第46章 凤翼垂天,兰庭布棋(2/2)

弘暟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凝重:“那……儿臣当如何‘自固’?”

夏冬春(纪时)深深看着他:“勤学修身,增长才干,此其一;宽仁待下,不树私敌,此其二;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此其三;结交贤能,培植羽翼,此其四。而最重要的……”她握住儿子的手,一字一句道,“是看清自己的心。你想要那个位置,究竟是为了无上权柄,享尽荣华,还是为了这江山社稷,天下万民?若为前者,终将被权欲反噬;若为后者,纵是荆棘满途,亦能问心无愧,走得稳当些。”

弘暟眼中光芒闪烁,似有所悟,郑重道:“儿臣定当时时自省,不负皇额娘教诲。”

看着儿子陷入沉思的模样,夏冬春(纪时)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她将如此沉重的课题,过早地压在了他稚嫩的肩头。但这就是皇家子嗣的命运,无从选择。

(合:前朝落子,兰指微扬)

除了教导弘暟,夏冬春(纪时)在前朝的布局,也随着张廷玉地位的巩固而悄然加速。她不再满足于仅仅通过张若渟传递善意,开始尝试更隐蔽、也更有效的影响方式。

她让周全设法,将她通过内务府、各地皇庄、乃至娘家(夏家经过她暗中扶持,已有起色)等渠道收集到的、关于江南丝价、两淮盐务、西北边市等不涉及核心机密、却反映实际民情商情的零星信息,以“民间风闻”、“商旅闲谈”的形式,巧妙地夹杂在张若渟与弘暟“切磋学问”时提及的“典故”、“见闻”中。这些信息,往往能印证或补充张廷玉从正式渠道得到的情报,助其更准确地判断局势,制定政策。例如,她得知江浙某些织户因生丝价格波动而困顿,便让弘暟“偶然”在与张若渟讨论唐宋经济时,提及“桑蚕乃民之本,价稳则业安”,并“随口”说了几句听闻的现状。张若渟回家转述,张廷玉自然留意,在议及减免江南织造税额时,便更有依据。

她甚至开始通过极其隐秘的第三方渠道(如某些与她有恩、且不涉党争的低级官员,或是对现状不满、渴望上升的寒门士子),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策论中,留下些微的、符合张廷玉施政理念的“痕迹”或“建议”。这些痕迹如同散落的珍珠,看似无意,但若被有心人(尤其是张廷玉这样的能臣)拾起、串联,便能拼凑出有价值的图景,或触发新的思路。她从不直接指向具体人事,只提供“视角”与“素材”,将发现与应用的功劳,完全留给接收者。

这一日,张若渟奉父命,来永和宫给四阿哥送几本张廷玉批注过的前朝奏议汇编。事毕,夏冬春(纪时)留下他说话,赏了些时新瓜果,态度温和。

“张公子近日学业可还忙?本宫听暟儿说,你于经济庶务,颇有见解,他受益良多。”她含笑问道。

张若渟忙起身行礼:“娘娘过奖。晚辈愚钝,不过拾家祖牙慧,与四阿哥互相切磋罢了。四阿哥天资颖悟,每每有发人深省之问,倒是晚辈受教良多。”

“互相切磋,方能进益。”夏冬春(纪时)示意他坐下,似是无意道,“近日天气炎热,听闻直隶有些地方缺水,恐影响秋收。皇上为此甚是忧心。张中堂总揽枢机,又要操心西北,又要顾及民生,着实辛劳。”

张若渟叹道:“家祖近日确是夙夜匪懈。直隶水利,年久失修者众,非一时之功。幸得皇上圣明,已下旨命工部会同地方详勘,只是这钱粮人力……”

“是啊,治国如理家,柴米油盐,处处要钱。”夏冬春(纪时)点点头,话锋微转,“本宫记得昔年圣祖爷时,治理永定河,曾用‘以工代赈’之法,既修了河工,又安顿了流民,倒是一举两得。不知如今可否效仿?或许……还可让些有余力的富户捐输,许以旌表,或是在河工附近许其经营些不伤国本的实业,以补官帑之不足?这些都是本宫妇人之见,让张公子见笑了。”

她这番话,看似闲聊,实则提供了“以工代赈”的思路(减轻朝廷直接支出),以及“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基础设施”的模糊构想(符合雍正重视实务、不排斥有限度商业活动的理念),正是张廷玉可能需要的、解决“钱粮人力”困境的另一种视角。而且,她以“妇人之见”自谦,毫无干政之嫌。

张若渟眼中一亮,若有所思,恭声道:“娘娘心思灵巧,所言深合治理之道。晚辈回去,定当转告家祖,以为参考。”

“不过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只盼能略解张中堂烦忧于万一。”夏冬春(纪时)温和一笑,不再多言。

送走张若渟,夏冬春(纪时)独坐殿中,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翡翠念珠。她知道,这些细微的、持续的“影响”,如同春雨润物,短期内或许不见成效,但长久积累,必能在张廷玉心中,在她与弘暟周围,凝聚起一股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势”。这股“势”,是认同,是默契,是危难时可倚仗的奥援。

窗外,日影西斜,暑气稍敛。庭院中,弘暟正带着弘昶辨认草木,兄弟笑语隐隐传来。夏冬春(纪时)望着他们,眼中一片沉静的温柔,与深藏的、如寒冰般的决绝。凤翼已丰,可蔽风雨。然九天之高,风急浪险。她布下的棋,正缓缓推动。这盘以天下为局、以血脉为枰的大棋,她已落子中盘,渐入佳境。太后的凤冠固然是目标,但更重要的是,她要为弘暟,扫清障碍,铺就一条通往盛世明君的、尽可能少些血腥的坦途。这条路,注定孤独,但她会陪他一直走下去。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