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凤沼雪霁,兰庭生春(2/2)

夏冬春(纪时)的谨慎与那封看似平常的请安信,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最后一滴水。

就在那封信呈递的次日,养心殿传出雷霆之怒。皇帝紧急召见领侍卫内大臣、九门提督、粘杆处首领,以及张廷玉、鄂尔泰等心腹重臣。紧闭的殿门内,具体商议了何事,外人不得而知。但紧接着,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在京城内外同时展开。

粘杆处精锐尽出,直扑南城黑芝麻胡同棺材铺,将瘸腿店主及其一干同伙尽数锁拿,当场搜出尚未销毁的密信、金银、以及几件带有“黑虎”标记的兵刃。几乎同时,另一队人马突袭“宝香斋”,控制掌柜、伙计,在后院地窖中,不仅起获了大量违禁的、带有特殊香料的胭脂水粉原料,更发现了一间密室,内藏与白莲教往来书信、符咒、以及数张关外某部族的信物图谱!而“宝香斋”的东家,经查,竟与信郡王府一名已故侧福晋的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商业联系。

西郊皇庄,那个与可疑农人接触过的“采买老太监”,在严刑拷问下(粘杆处的手段远非刑部可比),终于吐口。他承认受人指使,利用出入之便,为庄内“三爷”(弘时)传递过几次“寻常物件”和“家信”,但对刺杀一事坚称不知。然而,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粘杆处在皇庄附近的山林中,找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洞穴,内藏兵甲、金银、以及数封字迹潦草、但内容大逆不道的信件,信中充斥着对皇帝的怨恨、对“四阿哥”(弘暟)的诅咒,甚至提及“时机一到,里应外合”等语。字迹经比对,与弘时往日笔迹有六七分相似,但粘杆处的能人指出,其中几处关键笔画,有刻意模仿的痕迹。

矛头,似乎瞬间集中指向了被圈禁的皇三子弘时,以及与其关系密切的信郡王德昭,甚至隐隐牵出了白莲教与关外部族!案情急转直下,性质已从宫闱刺杀,升级为“皇子勾结宗室、暗通邪教、联络外番、图谋不轨”的惊天逆案!

养心殿的灯火,再次彻夜不息。朝会之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张廷玉、鄂尔泰等大臣面色铁青。信郡王德昭被紧急锁拿入宗人府大牢。西郊皇庄被重兵围困,弘时被严密看管,形同囚犯。至于景仁宫……在搜查“宝香斋”发现与信郡王府侧福晋娘家关联时,一条更隐蔽的线索被挖出——那侧福晋的娘家,早年曾与已故的、皇后乌拉那拉氏的一位远房表姨母家有过来往。虽然时隔多年,关系早已疏远,但在这种敏感时刻,任何一丝牵连都足以致命。皇帝下旨,皇后“病体”需静养,非诏不得出景仁宫半步,宫中一应事务,暂由夏皇贵妃主持。这已形同软禁。

风暴的中心,永和宫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夏冬春(纪时)谨守本分,除了按例处理必要的宫务(如今皇后“静养”,她责无旁贷),便是精心照料弘暟,督促其学业,对前朝风波,不闻不问,绝不多言一句。只是皇帝来永和宫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只是默默坐一会儿,看着弘暟读书习字,或是与夏冬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眉宇间的沉郁与疲惫,却怎么也化不开。

这一日,大雪初霁,皇帝踏雪而来,身上带着寒意。夏冬春(纪时)忙迎上前,亲自替他解下沾雪的大氅,奉上热茶。

“弘暟呢?”皇帝接过茶盏,暖着手,声音有些沙哑。

“在里间临帖。皇上可要传他?”

“不必,让他静静心也好。”皇帝摆摆手,在暖炕上坐了,目光落在夏冬春沉静的侧脸上,忽然道,“爱妃,你说,这世上,骨肉至亲,为何有时竟比仇寇更可怖?”

夏冬春(纪时)心中一凛,知道皇帝指的是弘时之事。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皇上,天家无私事。寻常百姓家,兄弟阋墙,不过争些家产田亩。天家……争的却是万里江山,亿兆生民。权柄惑心,有时便蒙了眼,忘了伦常。此非独本朝之痛,历朝历代,莫不如是。皇上痛心疾首,亦是慈父之心。然则,国法如山,纲纪为重。如何处置,自有皇上圣裁。”

她将矛盾归结于“权柄惑心”,是历代通病,既体谅了皇帝的“慈父之心”(尽管这心可能不多),又强调了“国法纲纪”的重要性,将难题推回给皇帝自己决断,不露任何倾向。

皇帝默然良久,叹道:“是啊,国法如山……朕有时真羡慕皇阿玛,子嗣虽多,却……”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是悔?是痛?还是别的什么?终究只是化作一声长叹。“弘暟……很好。你要好生教导他。莫要……莫要让他走了歪路。”

“臣妾谨记。”夏冬春(纪时)垂首,心中却如明镜。皇帝这话,已是将弘暟的未来,托付了大半。他对弘时,乃至对可能牵涉更深的皇后,恐怕已有了决断。

(合:尘埃落定,新阶已筑)

雍正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一道明发谕旨,如惊雷般震动了朝野。

皇三子弘时,行事悖乱,结交奸邪,更于静思己过期间,不思悔改,竟存大逆不道之念,暗藏兵甲,勾结外间,心怀怨望,图谋不轨。着革去黄带子,削除宗籍,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宗人府高墙之内,非死不得出。其身边一应人等,严加审讯,从重治罪。

信郡王德昭,身为宗室亲王,不思报效朝廷,反纵容包庇府中恶奴,交通不法,更与逆子弘时暗通款曲,其心可诛。着革去王爵,贬为庶人,全家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遇赦不赦。一应家产,抄没入官。

皇后乌拉那拉氏,统摄六宫,疏于管教,致使宫闱不靖,更兼其族人(远亲)牵涉逆案,虽有失察之过,然念其多年伴驾,素行尚谨,且年高多病,着免其皇后册宝,迁居寿康宫后殿静养,非诏不得出,宫中事务,交由皇贵妃夏氏全权打理。

一连串的处置,如雷霆万钧,彻底为这场持续数月的风波画上了血腥的句号。弘时彻底出局,信郡王一脉烟消云散,皇后被废(虽保留名分,但形同废后),曾经煊赫一时的势力,顷刻间土崩瓦解。朝野上下,噤若寒蝉,无人敢置一词。所有人都清楚,这不仅仅是针对刺杀案,更是皇帝对朝中勋贵势力、对潜在威胁的一次总清算与威慑。而最大的赢家,不言而喻。

永和宫,从此成为实际上的后宫之首。夏皇贵妃夏冬春(纪时),以无可争议的姿态,站上了距离凤座仅一步之遥的位置。而皇四子弘暟,经此大案,其“贤德仁孝”、“沉稳明理”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已无可动摇。

腊月二十八,大雪又至。夏冬春(纪时)携弘暟、弘昶,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拉着弘暟的手,看了又看,老泪纵横:“好孩子,苦了你了……经了这些事,往后必有后福。” 又对夏冬春道,“皇帝将六宫之事托付于你,是信重你。你需勤谨持重,毋负圣恩。弘暟是个好孩子,你要好生抚养,将来……必是栋梁之材。” 话语中,已隐隐有托付未来之意。

从寿康宫出来,雪已停,天色放晴。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皑皑积雪上,反射出万点金芒。弘暟扶着母亲,一步步走在清扫干净的宫道上,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忽然低声问:“皇额娘,三哥他……真的再也出不来了吗?”

夏冬春(纪时)脚步微顿,望着远处琉璃瓦上晶莹的雪光,缓缓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暟儿,你要记住今日。权力之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日后,当时时以你三哥为戒,修身立德,心怀敬畏。”

“儿臣谨记。”弘暟重重点头,稚嫩的脸庞在雪光映照下,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凤沼雪霁,天地澄澈。兰庭之中,春意已悄然萌发。最大的障碍已然扫清,通往至高之位的道路,似乎已铺就在眼前。然而,夏冬春(纪时)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清明与更沉重的责任。废了一个弘时,一个信郡王,一个皇后,但朝中暗流仍在,人心鬼蜮未消。弘暟还小,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经此一役,她和她的儿子,已在这血腥的宫廷斗争中,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与空间。太后的凤冠,依旧在路的尽头闪烁,而她,将携着历尽劫波、愈发坚韧的儿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