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记录篇11．16》【人间浮“瘦”记】——李招娣（2/2）

她不想回去，不想面对父母关于婚期的催促，不想看到弟弟那张理所当然索取的脸。她走着，穿过喧闹的集市，走过寂静的田埂，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子边缘一片荒芜的土坡。这里人烟稀少，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丛生的杂草。

突然，几个黑影从坡后闪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是班上那几个经常调戏她的混混男生，为首的那个，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坏笑。

“哟，李招娣，毕业了不回家，在这儿等谁呢？”

招娣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书包带子，想从旁边绕过去。

另一个男生跨步挡住她，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逡巡：“别走啊，大学霸。平时不是挺傲吗？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今天毕业了，陪哥几个玩玩呗？”

“你们让开！”招娣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恐惧，也是愤怒的前兆。

“让开？凭什么？”为首的男生嬉笑着伸手来摸她的脸，“长得是壮了点，不过……灯一关，都一样……”

招娣猛地拍开他的手。这个动作激怒了他们。几个人一拥而上，推搡着她，污言秽语像污水一样泼洒过来。她哭喊着，挣扎着，像一头陷入绝境的母兽。可她的哭喊被风声吞没，四周空旷，无人应答。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她感到胸口一凉。那件本就紧小的旧衬衫，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洗得发黄的背心。那是她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贴身衣物，是她的遮羞布，也是她贫穷和屈辱的象征。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多年来的隐忍、压抑、不被当人看的委屈、对命运的愤懑、对眼前这些恶意的憎恨……所有情绪像积压了千年的火山，在她体内轰然爆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再是求饶，而是宣战。她猛地低头，用额头狠狠撞向面前男生的鼻梁，趁对方吃痛松手之际，她像一颗炮弹般挣脱了束缚。她抄起地上一块半截砖头，想也没想就砸向另一个男生的肩膀，又捡起一根粗壮的枯树枝，毫无章法地胡乱抡扫！

她比他们都高，都比他们壮！常年干农活积累的力气，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那几个男生被她的疯魔状态吓住了，他们没想到这只沉默的羔羊，发起疯来竟如此可怕。砖头、树枝，加上她本身的体重和力量，几下就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哀嚎着倒在地上。

招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断了的树枝。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几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衣不蔽体的上身，巨大的恐慌和后怕袭来。她丢下“武器”，甚至顾不上整理衣服，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拼命地跑，沿着来时的路，跑得肺都要炸开，跑得脚上的旧布鞋都快掉了。风在她耳边呼啸，像为她助威，也像在催促她逃离。

不知跑了多久，她在一个亮着灯的门店前停下，扶着膝盖，几乎要呕吐出来。抬起头，招牌上三个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猛虎拳击”。

这是她上下学经常路过的地方，主要招收青少年学员。里面传来“砰砰”的击打声和少年的呼喝声。她曾经无数次偷偷往里看，羡慕那些能在规则内肆意挥洒汗水和力量的人。可她十九岁了，超龄了。

但此刻，她无处可去。家，回不去了。学校，毕业了。世界之大，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用尽最后力气，推开玻璃门，踉跄着冲了进去。拳击馆里弥漫着汗水和皮革的味道，几个少年正在教练的指导下打沙袋。她的闯入，让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满身尘土和泪痕的胖姑娘。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运动服，眉头紧皱地走过来：“小姑娘，你……”

“老板！”招娣“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求求你，收留我！我什么都能干！扫地、拖地、洗毛巾、端茶送水！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有个地方睡就行！”

老板吓了一跳，想去扶她，又看到她被撕破的衣服，似乎明白了什么。“我们这不招女工，而且你……”

“我能吃苦！我力气大！”招娣抬起头，眼神里是绝望中迸发出的求生火焰，亮得骇人，“我刚刚……我刚刚把三个想欺负我的男的打趴下了！老板，我能干活！求求你！”

她的恳求，她的狼狈，尤其是那双眼睛里混合着泪水与狠厉的光，打动了老板。他叹了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最终点了点头：“你先起来。后头有个放杂物的小房间，你先收拾一下住下。包吃住，没工资，干不干？”

“干！”招娣用力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碰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此，李招娣在拳击馆住了下来。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骡子，把拳击馆打扫得一尘不染，毛巾洗得雪白，给学员们准备的水温度总是恰到好处。父母果然找来了，在馆里撒泼打滚，骂她白眼狼，骂老板拐带人口。招娣就躲在杂物间里，咬着牙，捂住耳朵，任凭外面天翻地覆，死活不出去。老板帮她挡了几次，报警处理过两回，那对夫妻见实在闹不出结果，又舍不得那笔彩礼，最终骂骂咧咧地走了，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在拳击馆，她偷偷看学员们训练，看教练如何出拳、如何移动、如何发力。夜深人静时，她就在那个小小的杂物间里，对着墙壁比划。老板后来发现了，没说什么，有时会扔给她一副旧拳套，示意她可以去打打沙袋。

汗水洗刷的不仅是身体的疲惫，还有过往的屈辱。她的身材开始变化，不再是那种虚胖，而是渐渐有了紧实的线条。一年后，她揣着在拳击馆攒下的一点微薄积蓄，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在大城市，她白天在餐馆洗盘子，晚上去一家更大的拳击馆做清洁兼职，偷学技巧。她住最便宜的城中村出租屋，在路灯下、在餐馆休息室的角落里，自学高中课程。三年后，她拿到了成人高考的录取通知书，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但那是她亲手搭建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

又过了很多年。

“猛虎拳击馆”（城市分馆）的负责人李招娣，正在给新来的学员们做示范。她穿着一身专业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流畅健美的手臂和腿部肌肉线条，小麦色的皮肤健康有光泽。她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试图隐藏自己的胖女孩，她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而平静。

“出拳，要快！要准！要狠！”她的声音清亮有力，伴随着一记漂亮的直拳，重重地击打在沙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沙袋剧烈地晃动，一如她曾经被撼动的人生。

台下小学员们崇拜地看着她。有刚来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李教练，学拳击能不被欺负吗？”

李招娣收拳，转身，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力量。

“能。”她肯定地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但最重要的，不是能打倒别人。而是让你知道，当有人想撕破你的衣裳时，你有勇气，也有力量，用你的拳头，告诉他──不行！”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拳锋，也活成了自己的，避风港。

(我真心希望，每个女孩都能活成自己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