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肺吐丹(1/2)
**第一章 地肺吐丹**
光绪三年,胶东大旱。
龟裂的河床像一片被撕碎的龟甲,纵横交错的裂缝深处,还残留着去年汛期水族腥涩的气息。十五岁的陆青崖蹲在干涸的河心,盯着脚下那一片奇异的凹陷。凹陷里积着一洼尚未完全蒸发的泥水,倒映着天上那轮死气沉沉的残月。
水波微漾,那轮月影忽然诡异地扭动起来,边缘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色漪痕。
陆青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连日的饥饿让自己眼花了。可那血色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郁,将整个水洼染得如同盛着一碗稀释的朱砂。他心中一动,伸出因长期缺乏营养而细瘦的手指,探入那粘稠温凉的泥水中。
指尖触到的不是淤泥,而是一种坚冷、布满规律凹凸的异物。
他俯下身,不顾污秽,双手并用,飞快地扒开周围干硬的卵石和沙土。渐渐地,一个狰狞的青铜兽首显露出来。那兽首似龙非龙,头顶独角,双目圆睁,嘴角咧开,露出交错的利齿,一股洪荒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它大张的口中,死死咬着一枚长约七寸、宽约两指的黑色玉圭。
玉圭通体玄黑,触手却温润异常,表面刻满了繁复细密的云雷纹,那些纹路在血月倒影的映照下,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流动。
陆青崖家境贫寒,以砍柴为生,没读过什么书,却也听村里老秀才讲过些志怪传奇。他认得这兽首,像极了老秀才书上画的“龙生九子”中的睚眦,主杀伐,秉性刚烈。而这玉圭……他虽不识其来历,但本能地觉得,此物绝非凡品。
他尝试着用力,想将玉圭从睚眦口中拔出。可那兽口咬得极紧,纹丝不动。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指尖无意中划过玉圭上一处略微凸起的云纹。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震鸣从玉圭上传出。陆青崖只觉得眉心一热,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三百年前,一个身着玄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立于滔滔洪水之中,手持法剑,步罡踏斗,最终将这青铜睚眦深深埋入此地。老者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苍茫而悠远,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幻象一闪而逝。陆青崖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看着手中的玉圭。它不知何时,已被他轻松取下。而那青铜睚眦兽首,在失去玉圭后,那狰狞的双眼似乎黯淡了几分,仿佛失去了某种灵性。
他不敢久留,将玉圭小心翼翼揣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那股温润之意似乎能透过粗布衣衫,熨帖着他因饥饿而冰冷的皮肤。他站起身,望了望昏黄的天色,一种莫名的不安催促着他快步离开河床。
就在他刚刚爬上河岸,踏入自家那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时,原本晴朗的夜空骤然阴沉,乌云如墨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闷雷滚滚,仿佛有巨兽在天际咆哮。
“咔嚓——轰!”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随即便是倾盆暴雨兜头浇下。这雨来得又急又猛,不像甘霖,倒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雨水迅速汇集,干涸的河床几乎在瞬间就被浑浊的洪水吞没。
“山洪!山洪来了!”
村中响起声嘶力竭的锣响和哭喊。陆青崖扒着门缝向外望去,只见远处山峦方向,一道白色的水线裹挟着泥沙、树木,以毁天灭地之势呼啸而来。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汹涌的浊浪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苍白浮肿的手臂在挥舞,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充满怨恨的嘶鸣。
洪水冲毁了沿岸十几间窝棚,卷走了来不及逃走的牲畜。所幸陆青崖家地势稍高,茅屋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却勉强撑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开始清理淤泥,寻找失物。陆青崖怀揣着那枚玉圭,心中惴惴不安。他隐约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与自己取走河底玉圭脱不了干系。
果然,没过多久,村中素有声望的里正王老栓,带着几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乡勇,径直来到了陆青崖家门前。王老栓年约五十,面容黝黑,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残破的茅屋,最后定格在陆青崖身上。
“青崖小子,”王老栓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日有人见你在干河底鼓捣。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动了河伯的镇物?”
陆青崖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玉圭隔着衣物,传来一阵急促的灼热,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我……我没有……”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没有?”王老栓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乡勇冷笑道,“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你从河底挖出个什么东西!这场洪水,定是你触怒了河伯,降下的惩罚!”
几个乡勇不由分说,上前扭住陆青崖的胳膊,用粗糙的麻绳将他牢牢捆在屋内那根支撑房梁的朽木柱子上。陆青崖挣扎着,怀中的玉圭越来越烫,那股热流顺着胸口直冲头顶,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村口传来。
“县太爷来了!县太爷的轿子进村了!”
村民们纷纷跪伏在地。一顶青布小轿在几个衙役的护卫下,停在了陆青崖家不远处的空地上。轿帘掀开,一位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弯身走了出来。正是本县知县,周文渊。
周知县面色凝重,环视了一圈狼藉的村庄,目光最终落在被捆在柱子上、脸色苍白的陆青崖身上。
“便是此子,动了河底镇物?”周知县的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官威。
王老栓连忙上前,躬身禀报:“回大人,正是此子。昨日有人亲眼所见,此后便突发山洪,定是他惹出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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