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肺吐丹(2/2)

周知县微微颔,缓步走向陆青崖。他走得越近,陆青崖怀中的玉圭就越是滚烫,那股灼热几乎要将他烧穿。同时,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周知县的头顶,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盘旋不散,隐隐凝聚成一只夜枭的形状,那双无形的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他。

更让陆青崖心悸的是,他闻到周知县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泥土腥味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异样味道。这味道,与他昨日在河底感受到的,以及梦中那三百年前道士封印此地时试图镇压的某种气息,隐隐相似。

就在周知县距离他只有三步之遥时,陆青崖胸口的灼热达到了。他猛地抬起头,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攫住了他的喉咙,嘶哑的声音冲破了他的控制:

“大人!你袖中那方鸡血石印章,可是三日前暴毙的赵乡勇所赠?!”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周知县的脚步猛然顿住,清癯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惶。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

“放肆!胡言乱语!”旁边的师爷厉声呵斥。

陆青崖却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状态,双眼死死盯着周知县的袖口,继续嘶声道:“那印章……那印章是‘饵’!是勾连煞气的‘饵’!”

周知县脸色变了几变,强自镇定,呵斥道:“荒谬!本官这印章乃是友人所赠,与赵乡勇何干?看来你不仅触犯河伯,还染了失心疯!来人……”

他话未说完,陆青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力,猛地挣断了身上那本就不甚结实的麻绳,如同豹子般扑向周知县!事发突然,周围的衙役和乡勇竟都没反应过来。

陆青崖的目标并非周知县本人,而是他那宽大的官袍袖口!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一方用上好昌化鸡血石刻成的、巴掌大的私人印章,从周知县的袖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泥泞的地面上。

奇异的是,那方本该坚硬的石质印章,在落地瞬间,竟如同熟透的果子般猛地炸裂开来!

没有碎石飞溅,只有一股浓稠、恶臭、颜色暗红如凝固血液的脓状物,从破碎的印章内部迸射而出,溅落在泥水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与此同时,陆青崖怀中的玉圭青光一闪。在他的视野里,那滩脓血之中,赫然浮现出半张浮肿紫涨的孩童面孔!那面孔扭曲,双眼只剩眼白,正对着周知县的方向,咧开一个充满怨毒的笑容。

而周知县,在印章破碎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痛苦嘶鸣。他的眼球暴突,面色迅速由白转青,额头上青筋虬结,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用力掐着自己脖颈的指缝间,隐约有另一双 smaller、更显浮肿的手的虚影,正死死往里抠掐!

那虚影的轮廓,与地上脓血中浮现的孩童面孔,一般无二!

“大……大人!”

“鬼!有鬼啊!”

周围的衙役、乡勇和村民们何曾见过这等骇人景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胆子小的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王老栓也吓得面无人色,指着痛苦挣扎的周知县,又看看呆立原地的陆青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青崖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玉圭传来的灼热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冰凉。他终于明白,昨日河底那青铜睚眦所镇的,绝非简单的“河伯”,而是一种更为阴邪、更为凶戾的东西。那东西,借着这场大旱和人心贪念,早已渗透进来。赵乡勇的暴毙,周知县的异常,乃至这场诡异的山洪,恐怕都与此脱不了干系。

而他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樵夫,因为一时好奇取走了玉圭,似乎无意中揭开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帷幕的一角。

风雨并未完全停歇,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陆青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地上那滩仍在微微蠕动的脓血,以及那位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在地上痛苦翻滚、性命垂危的县太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这枚来自河底的玉圭,究竟给自己,给这个村庄,带来了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维度,怀中玉圭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清光,一丝丝地浸润着他枯竭的经脉,改造着他的躯体,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后,终于找到了苏醒的契机。

而千里之外,某座云雾缭绕的深山道观中,一位正在蒲团上静坐的老道,猛然睁开了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星移斗转,煞冲紫府……沉寂三百年的‘地肺’,又开始‘吐丹’了么?应劫之人,已然现身……”

老道掐指推算,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清冷的山风里。

青乌镇煞,乱局伊始。命运的齿轮,从这胶东一隅的干涸河床开始,缓缓转动,将所有人,都卷入一场超越想象的风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