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家(2/2)

这场战斗,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山谷中的喊杀声便渐渐平息下来。

放眼望去,整个落凤坡谷地,已然被曹军的尸体所覆盖,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中,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三万曹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而赵家军这边,仅仅付出了百余名轻甲士卒阵亡,数十人重伤,以及数千人轻伤的微小代价。

士兵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收敛战友遗体,补刀未死的敌军,气氛肃杀而凝重。

大雨,不知何时滂沱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冲刷着满地的血污,汇成一道道猩红的小溪,流向低洼处。

雨水打在冰冷的铠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也打在呆立在场中央的司马懿脸上,混合着他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蜿蜒流下。

司马懿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这片由他一手造成的修罗场,望着那三万追随他至此、却尽数葬身于此的将士尸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整整三万大军啊!他苦心经营、赖以翻盘的资本,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如此可笑的方式,灰飞烟灭。

巨大的失败感与幻灭感,几乎将他吞噬。

脚步声在泥泞中响起。

庞统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纶巾和锦袍,缓步走到司马懿面前。

他看着这位曾经才华横溢、却因野心而走入歧途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惋惜,也有决绝。

“仲达,”

庞统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你确实是这天下间不可多得的英才,论智谋机变,鲜有人及。可惜,你的野心太重,权欲熏心,注定无法成为主公真正可以托付心腹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敲在司马懿的心上:“你也无需嫉妒我与孔明受主公重用。”

“你只看到我等风光,却不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等也曾因谋划不周、行军失利,受过主公严厉的军法处置,鞭笞杖责,从未因身份而有半分宽贷。”

“主公能得军中上下死力,并非靠虚仁假义,亦非凭所谓家世,而是因他深知,自己便是这乱世的终结者,肩负着廓清寰宇的重任!他赏罚分明,律己律人,方能令行禁止,百战不殆。”

庞统的目光锐利起来,直视司马懿空洞的双眼:“而你,仲达,空有才智,却无其德!妄图与主公这等雄主齐头并进,甚至凌驾其上,此乃取死之道!你注定……成不了那个‘德’字。”

司马懿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又一人穿过雨幕,默默走到近前。

来人竟是贾诩!这位被司马懿视为心腹、从洛阳危局中一手救出的谋士,此刻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沉重。

看到贾诩出现,司马懿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贾诩,仿佛要将他看穿。

贾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仲达兄……我贾文和,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但……我不愿见你,以卵击石,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说着,贾诩竟在雨中,缓缓解开了自己的外袍,转过身,将背部朝向司马懿!

只见他那不算宽阔的背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

有些伤口已然结痂,有些却还红肿溃烂,显然是新伤叠旧伤,狰狞可怖!

“仲达兄,”

贾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赵家军军纪如山!凡叛出者,无论有何缘由,皆以‘背主忘恩’论处,刑罚……是凌迟。”

他重新穿好衣袍,转回身,目光痛苦地看着司马懿:“我不愿你受那千刀万剐之辱……所以,我以这身鞭伤,向主公苦苦求情……总算,为你争来了一个……自缢全尸的机会。”

说完,贾诩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丢在了司马懿脚前的泥泞之中。

那柄精钢长剑,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司马懿的目光,从贾诩悲戚的脸,移到他背上隐约透出的血迹,再落到脚下那柄决定他最终命运的长剑上。

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在空旷的山谷雨幕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不甘与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与雨水混在一起。

他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耸动。

最终,笑声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死寂的呜咽。

他知道,贾诩说的是事实。

庞统的军队已然合围,他插翅难逃。

反抗?不过是徒增羞辱罢了。

赵平天……果然够狠!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要以这种方式“施舍”给他。

他缓缓止住呜咽,直起身,脸上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弯腰,从泥水中捡起了那柄沉重的长剑。

冰凉的剑柄入手,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庞统,看了一眼贾诩,眼神空洞,再无波澜。

然后,他猛地举起长剑,横于颈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吟出了那句悲壮的诗句:

“风萧萧兮易水寒——!”

话音未落,剑锋毫不犹豫地横向一抹!一道血线瞬间迸现!

“噗通”一声,司马懿的身躯重重倒在泥泞的血泊之中,手中的长剑也滑落一旁。

大雨依旧无情地冲刷着一切,试图洗去这人间惨剧的痕迹,却只能让那血色,蔓延得更深、更广。

庞统和贾诩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良久,贾诩才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入雨幕深处。

庞统则抬头,望向常平山的方向,雨丝打湿了他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是泪。

乱世中的又一颗将星,就此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