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幽冥度厄之渡魂(3)(2/2)
他发现,当这些鬼魂真正从内心深处“明白”了受苦的意义,而不仅仅是“承受”痛苦时,他们灵魂净化的速度,解脱的过程,会明显加快。这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的成就感,远比当初凭借道法强行超度一个浑噩的魂魄,要来得充实和深刻。
地藏皇偶尔会与他并肩行走于某层地狱,讨论佛法与道法的异同。
“佛家讲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道家讲承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亦是此理。本质上,都是宇宙万物维持平衡与秩序的根本法则。”地藏皇如是说。
清虚若有所思地回应:“以往,我只知承负可泽及后人,却未曾深思,这‘负’之根源,亦是自身行为所招。我太执着于以术法‘解决’眼前可见的果,却忽略了那不可见、却更为根本的因。我的初心或许有善,但方式……确实有所偏差。”
第三年将至时,发生了一件彻底重塑清虚世界观的事情。
在地狱的第十层,牛坑地狱附近,他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他那早已仙逝多年的授业恩师,龙虎山上一代的高功,玄明真人!
“师……师父?!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清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在他心中,师父玄明真人一生降妖除魔,积德行善,德高望重,早已功德圆满,就算不是飞升天界,也至少该在福地逍遥,怎么可能在这惨烈的地狱之中?
玄明真人原本平静承受刑罚的脸上,看到清虚时,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羞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虚儿……原来是你。”玄明真人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地狱独有的沧桑与疲惫,“为师……有一事,始终隐瞒于你,隐瞒于所有人。当年,为师为求炼丹速成,以期早日突破境界,曾……曾一时鬼迷心窍,用了不该用的……童男童女之精血为引……”
清虚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用童男童女精血炼丹?这是正统道门绝对禁止的、伤天害理的邪术!他敬若神明的师父,竟然……
“虽然后来为师竭力弥补,散尽钱财救济孤儿,终身不再触碰丹道,但……罪业终究是罪业,无法抹去。”玄明真人平静地述说着,眼神却清澈了许多,“来到此地,承受应有之罚,反而让为师的心,比以往在天界挂名逍遥时,更加清醒,更加安宁。虚儿,你如今可明白?有些路,有些债,必须自己一步一步走完,一分一文偿清,无人可以替代。”
看着师父那坦然受刑、眼神中再无半点迷茫与遮掩的模样,回想起自己三年来的所见所闻,清虚只觉得心中最后一丝执拗与侥幸,轰然倒塌。他泪流满面,朝着师父的方向,深深地、长久地拜了下去。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领悟。所有的傲慢、所有的侥幸、所有对“捷径”的幻想,都在铁一般的因果法则和师父以身所示的忏悔面前,化为乌有。
三年期满,清虚再次站在了地狱的入口处。此时的他,面容平和,眼神深邃,周身气息内敛而沉稳,与三年前那个锐气逼人、执拗冲动的道士判若两人。
他朝着地藏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比三年前更加虔诚,更加发自内心。
“感谢尊者三年教诲,点拨迷津。弟子愚钝,如今方知天地法则之玄妙严谨,因果报应之丝毫不爽,非人力可强改,非私情可动摇。”
地藏皇微微颔首,问道:“回去之后,你当如何行事?”
清虚沉吟片刻,目光清澈而坚定:“弟子返回龙虎山后,会向山门坦诚此次经历与过错。日后,我依然会行超度之事,但不再强行以道法干预因果,抹杀罪业。我会首先帮助亡魂认识自身罪业,引导他们自愿承受应有的果报,或在机缘合适时,助其积累功德,以正当方式消业。对于阳间的委托人,我也会如实告知因果道理,劝他们以正信正行回向亲人,而非一味满足他们‘花钱消灾’的诉求。”
“善。”地藏皇脸上露出了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带着赞许意味的微笑,“记住,真正的慈悲,并非帮助他人逃避应受的痛苦,而是帮助他们获得直面痛苦、穿越痛苦的力量,并最终抵达真正的解脱与清明。”
清虚再次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步伐稳健而坚定地踏入了那条通往阳间的、稳定而柔和的金色通道。
地藏皇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光芒尽头,随后缓缓转身,继续在那无尽的地狱之中,迈开他永恒的、不知疲倦的步伐。他身上的金光,依旧稳定而柔和,如同苦海中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罪业与救赎之间,那条看似残酷、却唯一真实可行的道路。
然而,就在地藏皇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第十八层地狱那最浓郁的黑暗深处时,在一个连佛光都似乎难以完全渗透的角落,一块被亿万年玄冰与罪业黑火共同封印的、巨大无比的古老骸骨,那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怨毒与一丝玩味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规则的层面,低语道:
“地藏……你笃信的这套绝对公正的法则,这套需要‘自我觉悟’才能解脱的道理……”
“当真……毫无瑕疵吗?”
地藏皇向前行走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那源自地狱最底层、最古老根源的一丝异样涟漪。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向前走去,僧袍的衣角,拂过燃烧的业火与冻结的罪孽,一如过去无数劫时那样。
地狱的苦难与救赎,看似永恒不变,循环往复。
但一缕来自阳间的风,已经吹入了这死寂的深渊。
而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