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袍哥码头(2/2)

其实,陈义在牢里受尽了酷刑,却一个字也没招。他知道这是胡三爷和赵师爷的阴谋,若自己招供,不但害了兄弟,还会让整个朝天门码头的穷苦人遭殃。一连三天,他被鞭打、上夹棍、坐老虎凳,却始终咬紧牙关。

第四天夜里,赵师爷亲自来到牢房。看着遍体鳞伤的陈义,他假惺惺道:“陈义啊陈义,你这又是何苦呢?只要你在供状上画个押,承认聚众结社,保证不再与官府作对,我就放了你。码头还是你的码头,如何?”

陈义抬起头,虽然满脸血污,目光却依然锐利:“赵师爷,我陈义行走江湖十几年,从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你要我诬陷兄弟,诬陷码头上那些靠力气吃饭的穷苦人,除非我死。”

赵师爷脸色一沉:“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明日午时,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码头,袍哥兄弟们炸开了锅。有人说要劫法场,有人说要去找知府大人申冤。但大家都知道,知府大人去省城述职未归,衙门里现在是赵师爷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聚集了上千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更多的是码头的工人、船夫、小贩,他们不相信陈义会造反,要来送他最后一程。

午时三刻,陈义被押到码头刑场。他站在台上,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我陈义今日蒙冤而死,但我问心无愧!只求大家记住:袍哥人家,绝不欺压百姓;码头规矩,绝不容人破坏!我死后,望各位兄弟秉持正义,护我朝天门一方平安!”

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哭声。赵师爷见状,连忙大喊:“时辰已到,行刑!”

就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一刹那,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刀下留人!”只见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走上台来,竟是码头上年纪最大、德高望重的老船公王大爷。

赵师爷怒道:“老头,你想干什么?妨碍行刑,同罪论处!”

王大爷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面铜牌:“赵师爷,可认得这个?”

赵师爷一看,脸色大变——那竟是重庆府总兵衙门的令牌!原来,王大爷年轻时曾救过现任总兵的父亲,总兵欠他一个人情。昨晚,王大爷连夜去了总兵府,将陈义蒙冤之事禀报总兵。总兵虽不愿插手地方事务,但念及旧恩,还是给了这面令牌,命令暂缓行刑,待知府回衙再审。

赵师爷又气又怕,但令牌在前,不得不从。他眼珠一转,心生毒计:假意放人,暗中追杀。

“既然是总兵大人有令,那就暂缓行刑。”赵师爷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陈义聚众谋反的嫌疑尚未洗清,还需收押待审。”

王大爷道:“总兵大人有令,在知府大人回衙前,陈义可由老朽作保,暂回家中。”

赵师爷无奈,只得放了陈义。但他一回衙门,就叫来胡三爷和三十多名心腹官差,密谋道:“今夜子时,你们去陈义家,以‘越狱潜逃’为名,将他当场格杀!”

是夜,月黑风高。陈义在家中养伤,忽听门外有异动。他从窗口一看,只见数十名官差手持兵器,悄悄围住了房子。陈义心知不妙,对屋内的两个兄弟道:“赵师爷要下毒手了。你们从后窗走,去通知其他兄弟,日后为我报仇。”

一个兄弟道:“大哥,我们一起杀出去!”

陈义摇头:“他们人多,又有兵器,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快走,我自有办法。”

两个兄弟含泪从后窗逃走。陈义则提了一把单刀,推开大门,站在院中。

官差们见陈义出来,领头的小旗官喊道:“陈义越狱潜逃,拒捕顽抗,格杀勿论!”

陈义哈哈大笑:“我陈义顶天立地,何须越狱?要杀便杀,何必找借口!”

说完,他挥舞单刀,杀入敌群。虽然身受重伤,但陈义武艺高强,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只见刀光闪处,已有三四名官差倒地。但毕竟寡不敌众,陈义身上又添了七八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裳。

激战中,陈义渐渐退到江边。身后是滚滚长江,眼前是数十名官差。小旗官狞笑道:“陈义,今日你插翅难飞!”

陈义看着滔滔江水,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的话:“义儿,长江是我们重庆人的母亲河,她哺育了我们,最终也会接纳我们。”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朝天门码头,那里有他的兄弟,有他守护了十几年的父老乡亲。然后,他仰天长笑三声:“哈哈哈!我陈义一生磊落,今日虽死,魂佑码头!”说完,纵身一跃,跳入滚滚长江。

官差们冲到江边,只见漆黑江面,波涛汹涌,哪里还有陈义的影子?

小旗官啐了一口:“便宜这厮了!回去禀报赵师爷,就说陈义拒捕跳江,尸骨无存。”

三天后,正是七月二十,民间称“江神爷生日”。清晨,有早起的渔夫在朝天门码头下游发现一具尸体,捞上来一看,竟是陈义!令人惊异的是,陈义的尸体在江中浸泡三日,不但没有肿胀腐烂,反而面色红润,双目圆睁,栩栩如生。

消息传开,码头上成百上千的人赶来观看。只见陈义静静地躺在江边石滩上,神情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最奇的是,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怎么也掰不开。

赵师爷和胡三爷听说后,也赶来查看。胡三爷壮着胆子走近,突然,陈义的双眼猛地睁开,直直瞪着他!胡三爷“啊呀”一声,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赵师爷也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快、快把他埋了!”

但码头的工人们不答应了。王大爷站出来说:“赵师爷,陈义死得不明不白,如今尸身显灵,这是有天大的冤情!按规矩,得请知府大人回来,开棺验尸,查明真相!”

数千工人齐声附和,声震长江。赵师爷见众怒难犯,只得答应暂将陈义遗体安置在码头仓库,等知府回衙处理。

说来也巧,当天下午,知府大人就回来了。听说此事后,立即开堂重审。在总兵大人的压力和王大爷等众多百姓的作证下,赵师爷和胡三爷的阴谋终于败露。最终,赵师爷被革职查办,胡三爷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半数用于补偿被欺压的码头工人。

陈义下葬那天,朝天门码头万人空巷。当棺材即将入土时,突然有人惊呼:“快看陈义哥的手!”

只见棺中陈义紧握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掌心中各握着一枚铜钱——正是他平日里救济穷人时常用的那种。有人说,这是陈义在告诉世人,他一生清清白白,两袖清风。

从此,朝天门码头上多了一个传说:每年七月二十,若是有人在江边遇到难处,总会有个高大汉子出手相助,事成后转身离去,消失在人海中。有人说那是陈义的英魂不散,仍在守护着他热爱的码头和百姓。

而袍哥码头的兄弟们,将陈义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教导后辈:做人要像陈义哥那样,重义轻利,护佑乡里。这,才是真正的袍哥人家。

至今,重庆的老人们谈起朝天门码头,还会说起那个面色红润、双目圆睁的陈义哥,说他不是死了,是成了江神爷,永远守着长江,守着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