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鬼仔巷(2/2)

后生仔惊讶道:“入画的人还能出来?”

阿福伯点点头:“能是能,但必须在月圆之夜,而且只能出来一炷香的功夫。时辰一到若不回去,就会魂飞魄散。”

正说着,外面传来鸡叫声。阿福伯起身道:“天快亮了,纸人们该回去了。你也歇着吧,明日一早赶紧离开。”

后生仔却犹豫了一下:“老伯,我想再多待一天。”

“嗯?你不怕了?”

“不怕了。”后生仔摇摇头,“听了您的话,我觉得这些纸人不可怕,反倒有些可怜。我想...我想帮帮它们。”

阿福伯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想怎么帮?”

后生仔打开包袱,里面露出一叠泛黄的纸张和几支毛笔:“实不相瞒,我不仅是赶考的书生,家里祖传还做着裱画修复的营生。我看您墙上那幅画,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了。若不及时修复,怕会伤及画中人的魂魄。”

阿福伯眼睛一亮:“你懂修复古画?”

“略知一二。”后生仔谦虚道。

阿福伯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就多留一天。不过白天干活,晚上可千万不能再睁眼了。”

第二天,后生仔果然开始修复那幅长卷工笔画。他手艺确实了得,调色、补纸、接笔,样样精通。阿福伯在旁边看着,不住地点头。

修复到画中那个洗衣妇人时,后生仔特意将她脸上的愁容改得舒展了些。阿福伯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到了傍晚,画基本修复完毕。后生仔看着焕然一新的画作,忽然问道:“老伯,这些画中人,就永远不能真正离开画了吗?”

阿福伯叹了口气:“除非有人自愿替代他们。”

“替代?”

“是啊,有人自愿入画,就能换一个人出来。但出来的人只有七天阳寿,七天后还得回去。”阿福伯摇摇头,“所以这法子,几十年来从没人用过。”

夜里,后生仔又是在前堂歇息。有了前一夜的经历,他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已不再恐惧。三更时分,纸人们果然又活动起来。这次,那个叫小红的红衣纸人没来邀请他,反而远远地朝他行了个礼。

后生仔心里一动,悄悄摸出怀里的一块玉佩——那是他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他对着小红招招手,小红犹豫了一下,飘然而至。

“这个,送给你。”后生仔把玉佩塞到小红手里。说也奇怪,那玉佩一到纸人手中,竟发出温润的光泽。

小红捧着玉佩,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她朝后生仔深深一拜,转身飘走了。

第二天一早,后生仔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阿福伯叫住他:“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姓林,单名一个修字。”

“林修...好名字。”阿福伯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这本《纸灵录》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记载着扎纸养灵的法门。我看你心地纯善,又懂书画,这本书就送给你吧。”

林修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这是您祖传的宝物。”

阿福伯硬塞给他:“收下吧。这手艺再不传人,怕是要绝了。只是你要记住,学这手艺不为谋利,只为安抚那些无处可去的魂魄。”

林修郑重地接过书,朝阿福伯深深一揖。

就在林修即将踏出店门时,阿福伯忽然又说:“对了,你修复的那幅画,今早我看了。画中那个洗衣的妇人...她笑了。”

林修一愣,回头看去,果然,画中的妇人嘴角上扬,眼中似乎有了光彩。

三个月后,林修科举落第,却没有回乡,而是在鬼仔巷斜对面开了间小小的裱画店。奇怪的是,他白天裱画,晚上却常往寿安居跑,跟着阿福伯学扎纸手艺。

街坊们都议论纷纷,说这后生仔怕是中了邪,好好一个读书人,学什么扎纸。只有阿福伯心里明白,林修是真的懂了——懂了那些纸人背后的故事,懂了那些画中人的悲欢。

又过了两年,阿福伯病倒了。临终前,他把林修叫到床前:“孩子,我走了以后,这铺子就交给你了。记住我一句话:纸人纸马,扎的是形,养的是心。心正,纸人就正;心邪,纸人就邪。”

林修含泪点头。

阿福伯去世后,林修接手了寿安居。说来也怪,他扎的纸人,比阿福伯的还要灵动。更奇的是,他铺子里的纸人,晚上不再邀请活人“入画”了。有好奇的人问起,林修只是笑笑,说他在每个纸人心里都扎了一颗“善心”。

至于那幅长卷工笔画,林修把它挂在了铺子最显眼的位置。偶尔有细心的人会发现,画中的人物,似乎每年都在增加——有时多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有时多了一个唱戏的花旦。而最早的那些人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越来越鲜活。

有人说,那是林修把无家可归的亡魂收进了画里;也有人说,那是林修用扎纸手艺,给那些孤魂野鬼造了一个永久的家。

只有林修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画中会走出一两个人物,在巷子里静静地走一走,看一看人间烟火。而巷子里的纸人们,会默默地陪伴他们,直到鸡鸣时分,又把他们送回画中。

鬼仔巷的纸人,就这样一代代地传下去。它们不再可怕,反而成了江门城一个温暖的传说。老人们常说,要是你在深夜路过鬼仔巷,听到细细的嬉笑声,别怕,那只是纸人们在玩耍。要是你心里有放不下的思念,不妨去寿安居找林师傅扎个纸人——说不定,你想见的那个人,会在梦里回来看看你。

而林修呢,他还是每天扎纸、裱画,偶尔抬头看看墙上那幅越来越长的工笔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他知道,自己扎的不是纸人,是人间未了的缘分;养的也不是纸灵,是生死之间那一缕斩不断的温情。

至于那本《纸灵录》,林修已经翻得滚瓜烂熟。但他从不轻易示人,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烛光轻声念诵上面的字句:

“纸有形而魂无形,以形载魂,以魂养形。扎纸之人,当怀悲悯,不可有私心,不可存邪念。纸人纸马,渡的是魂,安的是心......”

烛光摇曳中,墙上的画似乎又动了一下。画中的每个人物,都朝着林修的方向,微微颔首,仿佛在致意,又仿佛在诉说那些未完的故事。

窗外,鬼仔巷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柔和的银白。谁也不知道,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有多少纸人在轻轻走动,有多少故事在悄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