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木匠的墨斗(1/2)
青溪镇的老榆树下,陈记木作铺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七十一岁的陈师傅坐在矮凳上,眯眼盯着案头的墨斗——那是他用三十年老榆木削的,红漆已经褪成暖褐,铜箍上刻着\正\字,摸上去硌手,像他掌心的老茧。
\阿木,把线蘸了松烟墨。\陈师傅的声音像老榆木榫卯,稳当得很。徒弟阿木应了一声,从竹篮里摸出个青布包,解开时飘出股松香味。那线是他前日蹲在松树林里抽的,浸了松脂,又晒了七日太阳,此刻在墨汁里一滚,泛着乌油油的光。
陈师傅捏着线头,手腕轻抖。墨线\嗡\地绷直,在半空中划出道银亮的弧,从东墙的榫眼到西梁的斗拱,竟分毫不差。阿木看得入神——这墨斗他跟了十年,见过师傅用它弹过八仙桌的边,校过祠堂的梁,连镇西土地庙的飞檐,都是靠这线吊正的。最奇的是,有回给米行王伯修粮囤,他故意把线拉歪半寸,可那线偏生像长了眼睛,\啪\地弹回原位,倒把王伯的算盘珠子震得噼啪响。
\阿木,\陈师傅突然咳嗽起来,手撑着案角,\我这把老骨头要交代喽。\
阿木慌了,赶紧扶他坐直:\师父莫说胡话,上个月还能爬梯子上梁呢!\
陈师傅指了指墨斗:\这物件儿,跟了我五十年。当年我师父传给我时说,'墨斗是木匠的魂,线直心才正'。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墨斗挑线直,是人心正了,线才直。\他从怀里摸出块油布,裹着个小布包,\这是我攒的三十两银子,够你娶媳妇置房子。但墨斗......\他把墨斗推到阿木面前,\你得收着,记住,心歪的人,拿这线也弹不直。\
阿木的眼泪砸在墨斗的红漆上:\师父,我记着呢。\
陈师傅没再说话。他闭眼前最后一眼,盯着案头的墨斗,嘴角扯出个笑——像极了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用这墨斗给新屋弹线时,主家夸\这线比尺子还准\的模样。
阿木守着灵哭了整宿。出殡那天,他把墨斗揣在怀里,跟着送葬队伍走了十里路。回来时,他摸出墨斗,对着阳光看——那\正\字在红漆上泛着光,像团烧不尽的火。
头年春,村东头王婶家盖新房。王婶的儿子要娶亲,嫌旧屋漏雨,求阿木来盖。阿木带着墨斗去了,量好尺寸,弹线的当口,围观的木匠们都凑过来看。只见他捏着线头轻轻一抖,墨线\嗡\地绷直,从山墙的基石到檐角的瓦当,连房梁的榫眼都对得严丝合缝。有个老木匠摸着胡子笑:\阿木这手艺,比我当年还利索。\
第二年夏,镇西学堂要建书楼。先生是位白胡子老学究,听说阿木的墨斗,特意登门:\小师傅,这楼要存书万卷,梁柱偏不得半分。\
阿木蹲在地上画线,墨斗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书楼的梁架立起那天,老学究摸着柱子上的墨线印子,直拍大腿:\好!好!这线直得像孔夫子的道理,书楼建在这线上,能镇住百年风雨。\
消息像长了翅膀,青溪镇的人都晓得阿木有把\神墨斗\。可阿木还是每日蹲在作坊里,给庄户人家修门板、打家具,墨斗始终挂在房梁上,红漆越擦越亮。
转眼到了秋。镇西的周老爷派了个管家来,说要请阿木去修绸缎庄的雕花门。\周老爷说了,\管家赔着笑,\只要修得好,赏银五十两。\
阿木摇头:\我这手艺,给庄户人家修门板就行。\
管家变了脸:\你当这是慈善?周老爷的绸缎庄,门板用的是南海的沉水香木,榫卯比金叶子还金贵。你若不肯......\他压低声音,\听说你那墨斗能弹直金线?周老爷想借去看看。\
阿木的手按在墨斗上。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想起王婶家新屋漏雨时,王伯拍着他肩膀说\阿木这娃实诚\,想起学堂先生摸着梁柱说\这线比圣人的道理还正\。
\不去。\他说。
管家摔门走了。三日后,周老爷亲自来了。他穿着玄色锦袍,腰间挂着翡翠扳指,进门就盯着房梁上的墨斗:\听说你这破木盒能弹直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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