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椒山有种,御史有泪(2/2)

赵凌趴在地上,背上臀上一片血肉模糊,四十廷杖显然没有丝毫留情。但他身上最刺眼的,是那副特制的沉重镣铐——金步摇,专门用来磋磨士大夫气节的刑具。

而旁边的杨继盛...我几乎不敢认。他比上次见到时更不成人形,像是一具被勉强拼凑起来的骷髅,只有偶尔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那残破的躯壳里顽强地坚持着。

但诡异的是,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却依然锐利,如同黑暗中燃烧的余烬,死死地盯着来人。

屠侨的声音在死寂的牢狱中响起,干涩而沉重:赵凌,看到了吗?这就是直言的下场。椒山公一世豪杰,落得如此境地。你...可曾后悔?

赵凌艰难地抬起头,脸上血污和汗水泥泞一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他咧开干裂渗血的嘴唇,居然笑了笑,声音嘶哑却清晰:

部堂...能...能与椒山公同囚一室...是...是赵某的造化...死而无憾...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动,落在已经浑身发抖、泪眼模糊的我身上,气若游丝地补充道:...哭包...别学我...好好...活着...外放...

就在这时,旁边那具仿佛早已死去的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我们屏息静气,才勉强听清那气若游丝却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有...种!

就这一下子,我积压了这么多天的恐惧、担忧、无力感,以及赵凌那句临终嘱咐般的别学我,瞬间冲垮了堤坝。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血脉冲撞着耳膜。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赵大哥...你怎么这么傻啊......那身新衣服才穿了几次啊...说好的一起吃饭呢......你要是死了谁还来蹭饭啊……

彭黯先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即别过头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沈良才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手帕,默默递给我,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屠侨则是闭了闭眼,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狱卒挥了挥手,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我知道,一切都无法改变了。

后续的流程快得冷酷。拷讯走了个过场,定案罪名已坐实,最后的判决是:廷杖已毕,革职为民,流放三千里。其远在河南老家的父亲亦受牵连被罢官。

流放离京那天,春寒料峭。我和王石赶到城南的官道旁送他。诏狱里那副沉重的“金步摇”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沉重的长板木枷,套在他的脖子上,双手也被枷在前端,行动极为不便。

他走得很慢,背上的杖伤依旧狰狞,每走一步,脸上都闪过一丝隐忍的痛苦。

两名解差跟在他身后,脸上倒没有明显的不耐烦,更多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和公事公办的淡漠。

对于这些常年押送犯官的公差来说,今日是御史,明日是囚徒,身份转换在这京城之地实属寻常。他们只是按规矩保持着距离,既不行呵斥,也不显殷勤。

他看到我们等在道旁,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神亮起一丝微光,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试图抬起被枷的手抱拳,却只是让木枷晃动了一下:“瑾瑜…子坚…你们…还是来了…”

我红着眼眶冲上去,先是对两位解差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稍大些的银袋塞到为首的解差手中,言辞恳切:

“二位上差辛苦。赵…赵先生身子有伤,此行路远,万望二位路上稍加看顾,行路莫要太急,允许他缓行将养。这些茶钱不成敬意,聊表寸心。”

那解差熟练地掂了掂银袋的分量,脸上那公事公办的淡漠化开了一丝,也抱拳回礼,语气缓和了不少:“李御史放心,王御史放心。规矩我们都懂,定会平安将赵先生送至遣所。”

我这才走到赵凌身边,又将另一份银票和一包金疮药,仔细地塞进他枷下贴身的衣襟里,低声道:“赵大哥…这是路上和到了地方要用的…省着点花…千万…千万别再逞强了…”

他黑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瓮声道:“…谢了。” 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王石将一个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了解差,里面是些耐存的干粮、一双结实的布鞋和几件干净的里衣,他声音哽咽:“赵兄…保重,一路平安!”

赵凌深吸了一口气,看看我,又看看王石,努力扬起声调,仿佛还是那个在都察院里嚷嚷的黑脸御史:

“等着,等朝廷…查明真相…我…我还回来吃…王御史家的饭!”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哭包…把你那…金疮药期货…生意…做大…”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对解差点了点头,哑声道:“…走吧。”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脖子上的木枷随着步伐一下下磕碰着他伤痕累累的肩膀,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踏上了南下的漫漫长路。

那黑塔般的身影,在官道的烟尘中,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都察院里仿佛一切照旧。对于一位御史的结局,他们似乎早已司空见惯。那个总是嗓门洪亮怼我、最后却总“恰好”和我一起蹭饭的黑脸前辈,离开了。

御史的结局,难道都要如此吗?

我不要啊!

这才是我在大明官场的第二个年头开端,距离外放的三年之期还有漫长的一年。我只想活着,好好活着啊!

值房里,我偷偷看向我的恩师屠侨。

他依旧埋首于如山公文之后,只是我发现,他握着笔的手,青筋暴起,下笔的力道,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沉重与无奈,都狠狠地摁进纸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