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逆鳞、喜鹊与空心人情(2/2)

“臣不敢妄言。”我躬身,“但臣以为,陛下近日……念旧。”

我指的是陆炳。裕王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却不是继续临帖,而是铺开一本空白的奏疏。

“孤……知道了。”

又过了五日。朝会上,嘉靖当众拿起一份奏疏,笑了笑:“裕王上疏,为沈束求情。说关了二十年,差不多了。”

满朝寂静。

徐阶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高拱面无表情。其余大臣面面相觑,等着陛下的下一句话,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朕想了想,”嘉靖慢条斯理地说,“关久了,人也废了。放了吧。”

圣旨传到都察院时,我正在给周延汇报盐法专银的进展。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周延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瑾瑜,”他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怪物,“陛下让你……去诏狱传旨释人?”

“是。”我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手心微微发烫。

走出都察院时,所有同僚的目光都黏在我背上,震惊、疑惑、嫉妒、恐惧……什么都有。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李清风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他到底下了多大一盘棋?

马车再次驶向北镇抚司。这回,诏狱门口不止有锦衣卫,还有几个闻风而来的低级御史,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我捧着圣旨,一步步走进那片熟悉的黑暗。

沈束还在看那本《周易》,油灯快灭了,他凑得很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明黄卷轴,愣住了。

“沈大人。”我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沈束,拘押多年,悔过思愆。今皇子裕王具表请赦,朕念其……”

后面的话,沈束大概没听清。

他直勾勾地盯着圣旨,又抬头看我,那张枯槁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后是震惊,最后竟露出一丝近乎荒诞的笑意。

圣旨念完,狱卒颤抖着打开牢门。

沈束没动。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脚显然已不太利索。他走到栅栏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李大人,陛下这道恩典……是给我的,还是给裕王殿下的?”

我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沈束笑了,他蹒跚着走出牢门,接过圣旨,对着西苑方向,缓缓跪了下去,叩首。

“罪臣……谢陛下天恩。”

他起身时,我上前想扶他一把。他轻轻摆了摆手,自己挣扎着站稳了。

“李大人,”他看着我,眼神清明了些,“这份人情,沈某记下了。”

说完,他抱着那卷圣旨,一步一步,朝着诏狱大门透进来的那点天光,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狱卒凑过来,小声问:“李大人,沈大人那床被子……还要吗?”

“留着吧。”我说,“说不定……哪天还有用。”

走出诏狱时,天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看见远处屋檐下,几个穿着青袍的官员正朝这边张望,见我看过来,又慌忙躲开。

我摸了摸怀里那枚玉佩。

裕王的人情,我帮他拿到了。

沈束的人情,我也拿到了。

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空落落的,像做了笔账目清楚却不知是亏是赚的买卖。

马车驶过长街,路过茶楼时,我听见里面传出激昂的议论:

“听说了吗?沈束放了!”

“裕王殿下求的情!仁德啊!”

“李佥宪亲自去传的旨……”

“啧,这位李大人,到底是哪边的人?”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哪边的人?我也快不知道了。

马车快到家时,凌锋在外头忽然低声说:“大人,后面有尾巴,跟了三条街了。”

我没睁眼。

“东厂的,张淳的手下吗?”

“看不清,像是……生面孔。”

我笑了笑。

看来,我这“孤臣”的名号,是越来越响了。响到有人坐不住,想来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让他们跟。”我说,“跟到我家门口,我请他们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