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平台独断:镜外之尘与天下冬(2/2)
他缓缓抬头,看向张淳,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张淳。”
“老奴……老奴在。”张淳伏地不敢抬头。
“运河十二处私卡,每年截留盐税十五万两。这事,你可知情?”
“老奴……老奴不知啊陛下。定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老奴驭下不严,罪该万死。”张淳磕头如捣蒜。
“不知?好一个不知!”嘉靖怒极反笑,猛地将名录摔在张淳面前,“那朕再问你,昨夜子时,锦衣卫在裕王府后园,当场拿获两名东厂档头,他们正在埋藏一枚‘哀牢蝉’。
此物出自云南土司,传言能吸人精气,施以巫蛊。这事,你知不知?”
“哗——”平台上终于忍不住响起一片惊骇的低呼。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也勃然变色。
“还有太医院刘文举。”嘉靖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锦衣卫是从你东厂番子手中将他救下,他亲口招供,是你的人威逼利诱,让他攀诬其父,伪造供词!这事,你又知不知?”
张淳彻底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嘉靖低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怜悯,但最终都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怕裕王容不下你?”嘉靖缓缓开口“所以,你就要先下手为强,构陷储君,甚至不惜用巫蛊邪术,来赌朕会不会为了一个儿子,杀掉另一个儿子?”
他摇摇头,仿佛疲惫到了极点:“张淳,你跟了朕三十年。有些事,朕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但朕没想到,你的心,能毒到这个地步。”
“拖下去。”嘉靖转过身,不再看他,“押送诏狱,严加看管。此案,由三法司与锦衣卫共同审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朱希忠沉声应道,一挥手,几名锦衣卫无声上前,将烂泥般的张淳拖离平台。
平台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雪之声。
嘉靖望着亭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良久,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定下调子:“景王,是病死的。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与此不符的谣言。”
“臣等遵旨。”所有人躬身应诺。
“徐阶,高拱,李清风留下。”嘉靖摆摆手,“其余人,都散了吧。”
暖阁里,炭火正旺。
嘉靖坐在榻上,看着我们三人:“你们赢了。”
徐阶躬身:“陛下,此非输赢,乃大明之幸。”
“幸?”嘉靖苦笑,“儿子死了,宠信的太监是条毒蛇。朕这皇帝当的,可真够幸的。”
我们都不敢接话。
嘉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海瑞那封短笺。
“这是李清风让海瑞写的,”他抖了抖纸,“你们都看看吧。”
徐阶接过,和高拱一起看完,神色复杂。
“海瑞说得对,”嘉靖叹息,“天道无常,生死有命。朕是皇帝,也是父亲。这双重身份,朕都没做好。”
他看向我:“李清风,你让海瑞写这个,是想告诉朕什么?”
“臣想告诉陛下,”我低头,“这世上有人盼着您犯错,好趁机谋利;但也有人,哪怕被您关在牢里,也真心盼您节哀保重。”
嘉靖沉默。
良久,他说:“你们都出去吧。朕想静一静。”
我们退出暖阁。门外,雪又开始下了。
徐阶看着漫天飞雪,忽然说:“景王这一死,国本算是彻底定了。”
“但张淳留下的烂摊子,够咱们收拾三年。”高拱接话。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西苑深处。
那里有个皇帝,刚刚失去了儿子,识破了心腹,照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三日后,景王下葬,谥号“恭”。
七日后,张淳案开审,牵连东厂上下百余人。
正月末,裕王正式搬入东宫,监国理政。
二月初,海瑞的牢房里多了几本书都是嘉靖让黄锦送去的,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轨。
只有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从西苑出来前,嘉靖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李清风,镜子朕照过了。但镜子外的世界,还得你去擦亮。”
得,擦镜人这活儿,算是彻底焊死在我身上了。
也罢。
至少现在我知道,这位老板虽然难伺候,但至少……开始愿意照镜子了。
而我的“蚂蚱”兄弟们,也成功从网里蹦了出来,虽然沾了一身蛛丝。
只是这大明朝的蜘蛛,可不止张淳一只。
下一张网,又会是谁来织呢?
我推开都察院值房的窗,看着外头化雪的天空。
春天快来了。
但我知道,大明朝的冬天,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