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最后的镜子:嘉靖朝终章(2/2)

第一场寒流来得特别早。西苑的枫叶还没红透,就被一场霜打得七零八落。

黄锦突然来都察院找我,脸色苍白如纸:“李大人,万岁爷……请您即刻入宫。”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种不通过正常程序、由大太监亲自来请的召见,通常只有一种可能。

西苑,精舍。

药味浓得呛人。几位太医跪在门外,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嘉靖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见我进来,他吃力地抬了抬手。

“都……出去。”他的声音嘶哑。

黄锦红着眼,领着太医和太监们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精舍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瑾瑜……”嘉靖喘着气,“过来……坐。”

我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不过半年未见,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已经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头。

“朕……怕是不行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酸。

“陛下洪福齐天……”

“别说这些虚话。”他打断我,眼神却异常清明,“朕的时间不多了。有几件事……要交代。”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第一,海瑞……放了。”

我猛地抬头。

“诏狱里关了他一年多,够了。”嘉靖闭上眼睛,“此人虽迂腐,却是真心为国。裕王将来……用得着。”

“臣遵旨。”

“第二,”他睁开眼,盯着我,“裕王仁厚,但优柔。徐阶圆滑,高拱急躁。张居正……有才,但太傲。你要替朕……看着他们。”

这话还是太重了,我跪倒在地:“臣……何德何能……”

“朕说你能,你就能。”嘉靖的声音忽然严厉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那夜喝酒,你说对朕‘爱恨交织’。朕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这满朝文武,敢跟朕说真话的,没几个了。”

他伸出手,我连忙握住。那只曾经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手,此刻竟是如此冰冷。

“朕这一生……”他喃喃道,“杀了该杀的人,也杀了不该杀的人。修道炼丹,求长生,到头来……一场空。”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叫……叫徐阶、高拱、张居正……还有裕王……进来。”

我慌忙起身,推开精舍的门。外面,以裕王为首,内阁阁臣、六部堂官跪了一地。

“陛下宣诸位进去。”我的声音干涩。

众人鱼贯而入,跪在榻前。

嘉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裕王脸上。

“皇儿……”

“儿臣在!”裕王泣不成声,握住嘉靖的手。

“这江山……交给你了。”嘉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记住……皇帝不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你要……善待百姓,任用贤臣……别学朕……别学朕……”

“儿臣谨记!儿臣谨记!”裕王连连磕头。

嘉靖又看向徐阶:“徐卿……你侍奉朕最久。这些年……辛苦你了。”

徐阶老泪纵横:“老臣……万死不足以报陛下隆恩!”

“高拱……”嘉靖喘了口气,“你性子急……以后……多听徐阶的……还有张居正……”

高拱伏地痛哭。

最后,嘉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李清风……”

“臣在。”我跪行上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期许,有不舍,似乎还有一丝歉疚。

“镜子……”他轻轻说,“要擦亮……”

“臣明白。”

嘉靖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他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望向精舍顶上的藻井,喃喃说了最后一句话:

“朕……去见……炳弟了……”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精舍里死一般寂静。

随即,黄锦的哭嚎声划破了寂静:“万岁爷——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