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隆庆元年:宽厚时代的意外开局(2/2)

一个时辰下来,暖阁里竟有几分书院先生与学生论道般的平和。

退出暖阁时,殿外的寒风让我精神一振。徐阶与我并肩走了几步,这位老首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新君……仁厚啊。”

我点头,心中却波涛翻涌。

先帝嘉靖是驭臣如驭鹰,时刻紧绷,让你猜不透下一刻是喂食还是折翼;而刚刚那位隆庆皇帝……却像一位准备将家业托付给几位得力大掌柜的东家。

他似乎更关心这份家业整体是否安稳顺遂,而非每个掌柜拨算盘的手指姿势是否完全符合他心意。

我忽然想起穿越前职场里流传的“神仙老板”标准:充分授权、不抠细节、信任专业、情绪稳定。

若按这个标准……嘶,难道我李清风,在给大明王朝打了十几年“阴晴不定的天才老板”高级副本后,终于要迎来一个“宽厚放权的佛系老板”了?

这突如其来的前景,让我在寒冬里,竟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暖意。

周延终究没撑到年后。嘉靖驾崩后第七天,这位老御史在值房里咳着咳着,忽然就倒下了,再没醒来。临终前他抓着我的手,只说了两个字:“守正。”

我正式接掌都察院。搬进左都御史值房那天,我看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忽然想起多年前,我刚进都察院时,屠侨就坐在这里,板着脸训我:“御史言官,当以风骨为先!”

如今,坐在这里的人,变成了我。桌角,我亲手放上了一面小小的铜镜。

王石依旧是右佥都御史,赵凌也终于挪了位置,调到刑部任郎中。林润、陈正几个年轻人,被我放到紧要的位置上。

都察院,该有新的气象了。

这新气象,似乎也吹遍了朝堂。隆庆帝登基后,接连下旨:罢一切斋醮,撤西苑炼丹所;召回嘉靖朝因言获罪的诸臣;减免次年天下赋税三成。旨意措辞平和,却雷厉风行。

腊月廿三,小年。雪后初晴。

我站在刚搬入的左都御史值房窗前,看着庭院里扫雪的杂役。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

凌锋敲门进来,送上一份通政司转来的普通公文,低声道:“大人,周朔刚递来消息,南京那边,关于曹德海之死和盐商串联的线……好像断了。”

我接过公文,并不意外:“知道了。告诉周朔,暂缓深挖,静观其变。”

“是。”凌锋犹豫了一下,“大人,新朝初立,万象更新。有些旧事,会不会……就随着先帝一起过去了?”

我看着窗外耀眼的雪光,缓缓道:“雪能盖住一切,但雪化了,该露出来的,还是会露出来。不过——”

我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这个冬天,咱们可以喘口气了。告诉周朔,今年除夕,府里备好酒菜,请他和兄弟们一起来喝一杯。守岁。”

凌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是!我这就去告诉他!”

他退下后,我重新望向窗外。

嘉靖的时代,连同它的严酷、它的神秘、它的天才与偏执,彻底落幕了。那个让我爱恨交织的老板,走了。

而新时代,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温和宽厚的方式拉开序幕。一位似乎愿意信任臣子、不折腾的“佛系老板”……这对我这个穿越而来的大明打工人而言,简直是梦幻开局。

当然,我也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尚未开始。朝廷积弊如山,边患未靖,官场沉疴已久。

这份“宽厚”是真心托付,还是新君初立的权宜之策?习惯了在嘉靖朝钢丝上行走的满朝文武,又能否真正适应并善用这种“松弛感”?

还有那些雪层下的旧影……它们真的会甘心被埋藏吗?

我抬手,轻轻拂过窗台上那面小铜镜。镜面冰凉,映出我如今已蓄起短须、官袍严整的模样。

擦镜人的活儿还没完。

老板换了,镜子还在。而且,擦镜子的人,好像终于可以在一个相对明亮、温暖、不那么提心吊胆的环境下干活了。

这感觉……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