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明职场PUA实录(2/2)
总之一句话:火力对准同僚和下属,初心和落脚点必须归于陛下。
关键在于,骂的要具体,夸的要模糊,让老板觉得问题都是别人的,功劳和英明都是自己的。
“切记。”屠侨说到激动处,用手敲了敲书案,立刻震到伤处,疼得倒吸凉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声音弱了几分:
“咱们这位陛下,天资英断,睿敏过人,心思比海还深。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一眼就能看穿。所以,马屁要拍得精准,拍得高级,拍得引经据典、不着痕迹而又让他浑身舒泰、觉得自己真是千古一帝。
这才是咱言官在当下安身立命、甚至为国为民做点实事的根本。懂了么?”
我们像一群被吓傻的鹌鹑拼命点头。
我内心万马奔腾:这哪是都察院?这是大型pua现场实战教学基地。老板还是个精通心理学、喜欢听高级定制马屁的顶级vip客户。
回到狭窄衙房,同屋的是另一个新御史,江西来的王石。人如其名,长得像块又硬又倔的石头。
他对屠侨那套“骂术”嗤之以鼻,脸上写满鄙夷:“佞臣,全是佞臣。为官者自当堂堂正正,明辨是非,以道事君。
岂能如此曲意逢迎,玩弄文字游戏?我辈十年寒窗,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我苦笑,指了指窗外,仿佛还能闻到午门外的血腥味:“石头兄,屠大人他……也是不得已。他刚挨了四十杖,这或许只是……一种保护?”
“保护?这就是苟且。”王石眼一瞪,“清风兄你看着,我王石偏不信这个邪。
我定要上一封堂堂正正的奏疏,据实而言,直陈利弊,让陛下好生看看这天下的真相。看看严嵩父子究竟是如何祸国殃民的。”
我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午门外那片暗红的“功勋地”、屠侨屁股上渗血的绷带……一幕幕闪过。
“王兄,别……”我脱口而出想劝。
但话到嘴边,看着他“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表情,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劝不住。有些南墙,非得自己撞上去才知道疼。只是在大明,撞南墙的代价往往是血肉模糊甚至粉身碎骨。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我正准备溜,又被屠侨叫住。
“收拾一下,跟我去趟诏狱。”他说得轻描淡写,像说去隔壁串门。
我腿一软:“部堂,您……您这样还能去……”
“怎么不能去?”他竟然自己慢慢从书案后挪出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诏狱里……多的是比老夫惨十倍、百倍的人。去看看,也好让你们这些新人……清醒清醒。”
我上前搀住他一条胳膊。能感觉到他全身重量几乎都压过来,触碰到他时他明显哆嗦了一下,伤处剧痛。
我们以这种怪异缓慢的姿势,一步一步挪出都察院,朝北镇抚司诏狱走去。
诏狱比想象中阴森恐怖一百倍。刚靠近,一股混合血腥、腐臭、霉烂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窒息。
昏暗甬道两侧是低矮潮湿的牢房,铁栏粗重。锁链拖地声、有气无力的呻吟、不知是人是鬼的凄厉惨叫,在狱中回荡。
在一个格外阴暗的牢房前,屠侨停下,示意狱卒打开小窗。
借着火把微光,我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形物体,之所以说是物体,是因为几乎看不出那还是个人了。
衣不蔽体,十根手指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被彻底夹碎。
双腿血肉模糊溃烂流脓,能看到森森白骨。只有偶尔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是杨继盛,”屠侨声音低沉沙哑,“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上书弹劾严嵩‘十罪五奸’……”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就是传说中的硬汉直臣?这就是《大明律》和圣贤书承诺给忠臣的结局?
一个狱卒凑过来小声嘀咕:“严阁老那边特意吩咐下来的,要‘好生伺候’,但别让他死太快……得慢慢熬着……”
屠侨沉默片刻,艰难地从袖中摸出约莫一两碎银,塞到狱卒手里,声音更低:“天冷了,想想法子,给他换个,稍微干净厚实点的草垫,再给碗热水……”
狱卒飞快掂了掂银子塞进怀里,面无表情点头。
走出诏狱沉重的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干净的空气,我有重获新生的恍惚感。天色已全黑,寒星点点。
屠侨忽然停下,在浓重夜色里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着我:“看清了?”
我用力点头,喉咙像被死死堵住。
“记住杨继盛的样子,”屠侨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残酷,“要么学他,求个痛快,求个青史留名,然后像他一样烂在诏狱里;
要么学我,忍着痛,苟着活,说些违心的话,做些违心的事,但也许……只是也许,还能在缝隙里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在大明做言官,尤其是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说白了,就这么两条路。选哪条,你自己琢磨。”
回到四处漏风的小出租屋,我反锁上门,背靠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呆坐很久后,我像魔怔了一样,突然手忙脚乱褪下裤子,扭过头,借着窗外微弱月光,拼命查看自己完好无损、白白净净的屁股。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幸运感包裹了我——它还在,它还是完整的。
但下一秒,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恐惧感攫住心脏,这幸运能维持多久?屠大人的屁股早上也是好的。王石……他的屁股现在恐怕已经开了花。
我连滚带爬冲到书桌旁,颤抖着手点起油灯,铺纸磨墨,开始像疯了一样写字。
写的不是谏言不是策论,是练习——疯狂练习屠侨传授的“骂术”,练习如何把最恶毒的话,用最华丽、最恭敬、最引经据典的方式包装成无比动听的赞美诗。
写完一篇痛斥严嵩却通篇在夸陛下圣明的奏疏练习稿后,我扔下笔,看着那满纸荒唐言,忽然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飙飞。
笑着笑着,声音变成呜咽,最后变成压抑的痛哭。
这就是我的大明官场第一天。
我的顶头上司刚被老板当众打完屁股,我的同僚正准备去挨老板的板子。
而我,在油灯下,拼命学习如何优雅地、安全地拍老板马屁,以避免自己的屁股开花。
不知哭了多久,我吹熄油灯,瘫在冰冷土炕上,在无边的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看不见的房梁。
我的大明职场求生记,这血与火、耻与辱的第一天,总算他妈的熬过去了。
但我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