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被迫观刑与椒山绝响(2/2)
“李…御史……”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读懂了,“……还是…那么爱哭……”
他低头,就着我的手,慢慢啜饮了一口酒,仿佛只是在品味一杯寻常的粗茶。
“……你的金疮药……效果很好……”他顿了顿,气息微弱,下一句话却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解脱,“……这样…也好……留着…以后…多接济…同僚……我此去……便不用再受罪了……”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安慰我!他反而在安慰我!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嚎啕声冲出口。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却自由的空气,仰起头,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对着那灰蒙蒙的老天,发出了震彻云霄的呐喊,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声音落下,血光溅起。
整个法场死寂了片刻,随即,巨大的、压抑不住的悲泣和怒吼声从四面八方的人群中轰然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
“苍天无眼!忠良何罪啊!”一个老儒生捶胸顿足。 “严嵩老贼!你不得好死!”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嘶吼。 “严世蕃!你会有报应的!”人群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更多的百姓则是在痛哭流涕,一遍遍喊着:“杨公!杨公一路走好!”
监刑台上,严世蕃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冷冽而得意的笑容,享受着这份他用权力制造出的恐怖与哀恸,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那股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震撼,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所有的插科打诨和委屈算计。
我前世读过的《红岩》里的那些纸片英雄,在这一刻有了血肉,无比真实地站在我面前,慷慨赴死。
原来,真的有一种力量,可以超越对死亡的恐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回都察院的。值房里死一般沉寂,王石坐在那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子坚兄……杨公他……这样做,值得吗?”
王石没有看我,他的目光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我们都无法触及的远方,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文: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 我怔在原地,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我的灵魂。
门外,赵贞吉的身影快步闪过,他没有进来,但我分明看到他眼中那无法熄灭的、近乎燃烧的、冰冷的复仇火焰。
我的恩师屠侨,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他枯槁的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秋风扫过枯枝:
“瑾瑜,别看了。” “椒山他……解脱了。”
是啊,他解脱了。离开了这个污浊不堪的世道。却把一团灼烧的、无法安放的困惑、羞愧和重量,硬塞进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手里。
当夜,我坐在书桌前,白日刑场的景象和杨继盛最后的话语在我脑中反复回荡。
我提起笔,在我那本《落魄书生遇狐仙》的最新章回里,加入了一个新的人物。一位遭奸臣构陷、身陷囹圄却宁折不弯的御史。
他虽无狐仙相助,却有一身铮铮铁骨,在黑暗的狱中面对酷刑,慨然吟诵“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最终为坚守心中之道,从容赴死,用自己的鲜血警示世人。明眼人一看便知,我写的是谁。
我将所有的悲愤、无力与敬意,都融进了这个角色之中。
这一天,是我穿越大明以来,最沉默的一天。
明明前一天晚上,我还在为赵凌的信和“干爹争夺战”的胜利而快乐。原来命运的残酷,就在于它总在你刚刚感到一丝暖意时,猝不及防地,给你一记最冰冷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