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金锁、嘱托与南京饭票(2/2)

只是这怨气,在走进都察院、看到屠侨老师值房里那盏亮得异常早也异常昏暗的灯火时,瞬间消散,换成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看起来比前段时间更加疲惫,脸色灰暗,眼窝深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罕见地同时把我和赵贞吉叫进了他的值房。

门一关上,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们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我和赵贞吉同时猛地抬头:“恩师!”

屠老摆摆手,制止了我们的话,眼神浑浊却异常清醒:“我走了之后,这京城,你们不能再待了。一定要想办法外放,去地方上历练,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他看向我,目光里充满了长辈的忧虑:“瑾瑜,你资历最浅,还需再熬一年。这一年,务必万事小心,谨言慎行,莫要再强出头了。

我走之后,大概率是吏部的周延周大人来接掌都察院。他为人古板刚正,但心是好的,你们要尊重他,遇事也可多向他请教。””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丝无奈,“尤其是你……性子跳脱,嘴上没个把门的。收着点。少去招惹那些不相干的人。” (我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是说严党呢,还是说刘御史家?)

接着,他转向赵贞吉,语气变得果决:“孟静,你的性子太刚直,留在京师,迟早要出大事。我已经给皇上上了奏疏,举荐你去南京任职。那边……虽不如京师,但终究安稳些。”

我们都明白,屠老的“走”,是真正意义上的油尽灯枯。即使他已然垂垂老矣,重病缠身,那个在西苑修仙的皇帝,也绝不会允许他乞骸骨归乡。他注定要像一头老迈的骆驼,猝死在任上,完成他作为朝廷“工具”的最后使命。

我和赵贞吉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含着泪,默默听着恩师这仿佛交代后事般的最后安排。

我的二十两投资款,还没找到机会还给赵贞吉,他就要走了。不过没关系,按照我的赖账计划,问题不大。

在他离京前的最后一晚,我依旧雷打不动地去他家蹭饭。饭桌上,他瞥了我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熟悉的调调:“那二十两,只是暂借于你。待我日后回京,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

我立刻换上最真诚的表情:“赵大人您放心!晚辈铭记在心!等您高升回京,必定双倍奉还!”(内心os:反正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没准呢,到时候再说!说不定时间长了你自己都忘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没完全信,但也没再多说。

就这样,赵凌被流放到了烟瘴云南,赵贞吉也被调去了留都南京。

都察院里,好像一下子又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我,王石,还有一群不算太熟的同事。

我又开始屁颠屁颠地跑去王石家蹭饭,顺便逗弄我那个只会吐泡泡的干儿子。

一切,好像又一样了。

但一切,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我得更努力地续写我的话本,那不再仅仅是赚稿费的“风险准备金”,更是……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或许能留下点什么的念想。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一年后外放的去处,是富庶的江南,还是艰苦的北地?去了那里,我能做点什么?

偶尔,脑子里还会闪过刘御史家那位,眼神明亮、能骑着马讨论兵法的英气小姐……以及她爹那能吓死人的嫁妆(或许聘礼?)清单。

前方的路,雾霭沉沉,看不清方向。 但我知道,必须得往前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