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同马市:陛下的恩典与黑锅(2/2)

每一项都得我亲自过问,钱知府只会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屁用不顶。

张副总兵也一改往日的嘲弄,全力配合,调派来的都是精干的老兵油子,眼神里除了以往的认同,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大概是佩服我居然真能从京城那帮老爷嘴里抠出这么块肉来。

我能感觉到,朝廷之所以最终同意,绝非仅仅因为我那一封奏疏捅到了严世蕃的痒处。

蒋公公私下里曾唉声叹气地、用抱怨天气般的语气“无意”中透露,“庚戌之变”的阴影太过沉重,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的奇耻大辱,让陛下和朝中诸公至今心有余悸,夜里都睡不踏实。

我的提议,恰好提供了一个在不失(太多)体面的情况下(看,是蛮夷“效顺”,我们“羁縻”),暂时稳住对方、换取边境喘息之机的可能。

这更像是在强大的军事压力下,被迫做出的一次艰难又憋屈的妥协。我李清风,不过是恰逢其会,成了那个递梯子的人,顺便也是那个万一梯子塌了,最先摔死的倒霉蛋。

很快,第一批蒙古商人赶着稀稀拉拉的马群、驮着捆扎粗糙的皮货,来到了指定的互市场所。

双方都带着明显的警惕和试探,眼神碰撞间几乎能溅出火星。明军士兵手按刀柄,蒙古汉子则目光游移,打量着四周的地形。

然而,当他们看到场地一侧堆叠如山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崭新铁锅,以及成匹的艳丽棉布、堆积如小山的粮食时,眼神中的怀疑和凶悍,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迅速融化,被一种最原始的、对生活物资的渴望所取代。

我甚至看到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粗豪汉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口铁锅的边缘,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交易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市场上开始响起生硬的、夹杂着手势和几句半生不熟蒙语\/汉语的讨价还价声。

虽然语言不通,但银钱和物资的交换,却奇妙地跨越了隔阂。一时间,市场上竟有了几分诡异的、热闹的烟火气。

我看着眼前这短暂而奇异的和平景象,看着一个明军小卒用一把劣质小刀换了一张好皮子后咧开嘴的笑,看着一个蒙古老人用一匹瘦马换到粮食后如释重负的表情,心中百感交集。

这用屈辱、权衡和巨大风险换来的马市,如同一株生长在悬崖裂缝中的脆弱幼苗,随时可能因为北京城的一道圣旨、草原上的一声号角,或者仅仅是因为某口铁锅的质量纠纷而瞬间夭折。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空气中的硝烟味,似乎真的被粮食的谷物香和皮革的腥膻味冲淡了一些。

我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本快被翻烂的菜谱,心想:“王石兄,若是能一直这样,或许……下次你再来信骂我‘与虎谋皮’时,我就能真的请你吃一顿大同地道的红烧羊肉,而不是只能在信里跟你吹牛了。”

然而,我一回头,就看见蒋公公和几位随行京官,正站在远处的高台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片喧嚣。

他们脸上,那始终未曾消散的忧虑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像一层永不融化的寒霜。

蒋公公甚至微微冷笑了一下,对身旁人低语了一句什么,引得那几个京官纷纷点头,看向下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为了几口吃食而厮打的蝼蚁。

朝中“失权辱国”、“资粮于敌”的论调,从未停止。这短暂的、用铁锅和布匹换来的和平,能持续多久呢?

我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消失,心头再次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这大同的天,变得可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