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送别、糖葫芦与诏狱套房(2/2)

马车终于到了京城。果然,不仅王石和嫂夫人在,我那干儿子正被他娘抱在怀里,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但同样在等我的,还有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情冷峻的锦衣卫。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气质内敛如山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抽空了周围的喧嚣,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我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陆炳并没有立刻下令抓我。他的目光先是在王石一家身上短暂停留,看到那孩子手中的糖葫芦时,他那万年冰封的脸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一丝波动,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时,我那干儿子眼尖,看到了我,居然真的还记得!他挣扎着从母亲怀里溜下来,跌跌撞撞地就朝我跑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干…干爹!”

哎哟我的好大儿!没白疼你!

我瞬间把锦衣卫忘到了脑后,蹲下身一把将他抱起来,使劲蹭了蹭他的小脸蛋:“哈哈!好小子!看看干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我让老周赶紧把糖葫芦和糖人递过来。小家伙一手糖葫芦一手糖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糊了我一脸糖渣。

王石和嫂夫人这才上前。王石上下打量我,眼眶有些发红,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瘦了,也黑了,但壮实了不少!”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陆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瑾瑜,放心,此事我已联络几位同年,定会尽力周旋……”

嫂夫人从我怀里接过兴奋不已的孩子,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忧虑和不忍:“瑾瑜弟,务必保重!”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对她露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放心,嫂夫人,我命大,硬着呢!”说完,我看向王石,又故意瞟了瞟陆炳,朗声道:“记得啊!跟以前一样,给我送饭!多加点肉!诏狱那伙食,我可吃不惯!”

王石重重点头:“一定!”

交代完“后事”,我转身对老周道:“把马车停回家去。叔父给的钱够交房租了,剩下的钱,留足咱们用的,别的什么都别干,就去给我囤金疮药!有多少囤多少!”

我感觉我这辈子的伤,都快赶上杨继盛兄了。

处理好一切,我整了整身上那件破旧官袍,主动走向陆炳。

陆炳的面色依旧平静,但他的眼神在我那件磨得发亮的官袍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任何呵斥或捆绑的动作,只是对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李御史,请吧。”

我就这样,在锦衣卫看似“簇拥”实则“押送”下,自己迈开步子,熟门熟路地走进了诏狱大门。唉,这地儿,都快成我家第二客厅了。

通道幽深,气味熟悉。陆炳走在我身旁,沉默了片刻,在经过一个无人拐角时,他用那特有的、没有起伏却又清晰无比的声线,极快地说了一句:

“陛下的意思是,此事需经三法司详勘。 李御史,安心等候。”

我脚步微微一滞,瞬间就明白了。“详勘”,而不是“严办”。

陛下舍不得让我死,至少现在舍不得。我的用处还大着呢,这口又黑又亮的锅,总不能只背一次就砸了。我的老师屠侨已经去世,我在朝中,无门无派,严格来说哪边都不算,却又在两边都挂了号。

对于嘉靖皇帝来说,我不是那种整天盯着他修玄炼丹、给他找不痛快的言官,但又是清流出身。在清流和严党争斗日益白热化的当下,我,就是他手中一颗可以随时落下、用来微妙制衡的棋子。

我的死活不重要,但我的“用处”,他还没用完。

于是,我被请进了一间……呃,相当干净的单间。没有预想中的拷打和虐待,甚至还有一床不算太薄的棉被和一摞干净的稻草。这绝非普通犯官的待遇。

得,看来是升级到 “诏狱vip套房” 了。这背后,想必也有陆炳都督一丝不便明言的“顺手安排”。

他掌管诏狱,对陛下的心思摸得最透,这点无关痛痒的便利,既符合圣意,或许,也藏着他对我那大同城门外一跪的、一丝不易察觉的 无声的敬意。

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明天的“三法司会审”,是走个过场,还是真的要扒掉我一层皮。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哀嚎,竟然有点想念起大同那混杂着硝烟和马粪味的自由空气了。

老周,金疮药,可得买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