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岑港血战,将星合炬(2/2)
接下来的数十个日夜,岑港化作巨大的血肉磨盘。正面,戚继光指挥若定,鸳鸯阵变幻莫测,如铜墙铁壁;北崖之上,俞大猷身先士卒,以绳索缚腰,亲率敢死队于绝壁上攀援凿进。
这日,我正在后营督运粮草,忽见北崖之上乱石崩云,杀声惨烈。倭寇终于察觉我军意图,滚木礌石如暴雨倾泻。俞大猷为掩护一名年轻士卒,左臂被棱角尖锐的巨石划过,战袍瞬间被鲜血浸透。
“快!军医!”我疾步冲上前去。
俞大猷却一把推开医官,撕下衣摆死死勒住伤口,目眦欲裂:“别管我!继续上!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崖顶上!”
就在北崖攻势几近溃败之际,山下寨门前骤然杀声震天,鼓号齐鸣!只见戚继光竟将运转自如的鸳鸯阵悍然拆解——所有长枪手列阵于前,寒芒如林,威慑寨墙;所有盾牌手后撤十步,死死护住身后进行前所未有之大密度仰射的弓弩手!
箭雨划出致命的弧线,越过寨墙,精准地覆盖了正在崖顶疯狂阻击俞大猷的倭寇后背!
崖下的俞大猷,听到了那阵熟悉而密集的破空之声。他不必回头,便知道这是戚继光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破寨之功,将全部火力倾泻到了他的身后。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对身旁亲兵嘶哑道:“听见了吗?是戚家军的箭……元敬在为我们开路!咱们不能让兄弟的血白流!跟我上,拿下北崖!”
谭纶在我身旁,由衷赞叹:“戚继光弃易求难,以全队之力为志辅牵制援敌!此一变,将佯攻打成了决胜手!”
转机,发生在一个浓雾弥漫的黎明。
历经二十余日血肉搏杀,俞大猷部终在北崖绝壁之上,开辟出一条浸满鲜血的小道。与此同时,戚继光抓住倭寇久守疲惫之机,发动总攻。
“锋矢阵,进!”戚继光银枪所指,戚家军如钢铁洪流,涌向寨门。
毛海峰困兽犹斗,亲率死士反扑。两军在狭窄的寨门前血肉相搏,每一步都踏着尸体。正值焦灼之际,俞大猷率敢死队如神兵天降,从北崖直插倭寇心脏!
“毛海峰!拿命来!”俞大猷虽左臂重伤,右手单刀依然虎虎生风,直取敌酋。
毛海峰见大势已去,虚晃一刀,在亲信拼死护卫下向海边溃逃。我急令卢镗水师拦截,不料数艘倭寇快船如鬼魅般从礁石间窜出,拼死接应。
“放箭!”戚继光一声令下,箭雨如蝗。
毛海峰身中数箭,惨叫着被死士拖上快船,借着浓雾掩护,竟冲破了重围,消失在海天之际。
主将虽逃,残寇瞬间土崩瓦解。当那面残破的“戚”字旗与同样布满创痕的“俞”字旗在岑港最高处并立飘扬时,历时半年的岑港之战,终以明军的惨胜告终。
海风吹过,卷不走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浊气。胜利的欢呼过后,是死寂般的疲惫与哀伤。
一个年轻的戚家军士兵,用满是血污和虎口崩裂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支折断的、刻着“岑港”二字的箭矢——那是他战死的同乡兄长,出发前互相刻下以作纪念的。
他小心翼翼地削下那两个字,紧紧攥在手心,面对大海的方向跪下,喃喃道:“爹,哥,岑港……打下来了……”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哭声。
胡宗宪在捷报中力陈:“罪将俞大猷,负伤苦战,破崖开路;参将戚继光,正面强攻,毙敌无数。二将同心,乃克此寨。”
我看着那面在烽烟中终于插上岑港之巅的战旗,它由无数不知名的血与魂染就。
此刻,我才真正理解了离京时那句“男儿应是重危行”。
它不再是书斋里慷慨激昂的诗句,而是俞大猷缚于崖壁的血痕,是戚继光舍易求难的决断,是那个士兵攥着遗物时颤抖的肩膀,是这漫山遍野的沉默与牺牲。
这缕用最沉重代价换来的曙光,照亮的不仅是东南海疆,也照进了我穿越而来的灵魂深处——守护这片土地与黎庶,或许就是我于此世,真正的“重危行”。
而这曙光之下,更大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也正是在这捷报传遍东南的同时,一封来自京师的密信,悄然送入了我的行辕。信上只有寥寥八字,却让我如坠冰窟:
“粮饷案,止于浙。慎之。”
——原来,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战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