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汝贤兄,我这把刀可还锋利?(2/2)
他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侍立一旁的周府弟子们,个个屏息凝神,脸上露出或震撼、或思索的神情。
就连在门外候着的老周,也忍不住透过门缝偷瞄,暗自咂舌:“好家伙,这位海教谕,是真敢说啊!比戏文里的包龙图还硬气!”
我知道必须亮出底牌了:“汝贤兄高义,清风佩服。然烈日灼灼,自然朗朗乾坤。但过于酷烈,亦可令禾苗焦枯,百姓难以为继。
清风不才,愿做一把剥皮剔骨的手术刀。过程或许鲜血淋漓,不堪入目,但目的明确——剜除腐肉,刮骨疗毒,让这大明肌体尚有新生之机。过程或显残忍,但求结果存续。”
海瑞凝视着我,目光如炬:“刀,就是刀。若用于刑讯逼供、构陷忠良,便是酷吏之刀;若用于沙场御敌、惩奸除恶,便是忠勇之刀。关键在于持刀者之心术正邪,与所依之法度准绳。
法度不彰,心术不正,纵是神兵利刃,亦是为祸人间之器。”
周怡静听二人激辩,此刻方才抚须而笑,声如温玉。他先看向海瑞:“汝贤恪守天理,明辨是非,乃是国之重器。”又转向我,“瑾瑜通权达变,知行合一,亦是济世良才。”
他目光扫过我们二人,充满期许:“汝贤所学在理学,明辨是非,如尺规量物,一丝不苟,此乃立国之本。老夫所学在心学,更重知行合一,在事上磨练。
当下之大明,积弊已深。既需要汝贤这样的‘尺’,划定边界,使上下知敬畏,明底线;也需要瑾瑜这样的‘刀’,披荆斩棘,于混沌中为黎民开一线生路。
道与术,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啊。”
此言一出,如暮鼓晨钟,我与海瑞皆陷入沉思。这场辩论虽未分高下,但彼此都对对方的原则、能力与局限有了更深的认识,心底都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姜还是老的辣!周世伯这话,既点明了学派差异,又把我们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临别时,海瑞对我的态度缓和了些许,但那份天生的距离感依然存在。
周怡私下拉着我,语重心长地低语:“瑾瑜,汝贤如未经雕琢之璞玉,性情刚直太过,宁折不弯。他那性子,若入了都察院,第一个要参的,恐怕就是严世蕃那等巨贪……届时,若无人在旁斡旋,怕是顷刻间便有杀身之祸。
你处事更为圆融通达,审时度势。若将来有机缘,望你看在他这一身难得的风骨份上,在关键时刻,护他周全。”
我心中一动,郑重承诺:“世伯放心。海刚峰这样的官,是大明的脊梁,亦是难得的‘良心’。只要瑾瑜一息尚存,定不相负!”
(放心吧老爷子,这可是海瑞啊!就算他将来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我,该保也得保!)
踏上马车前,我忽然心念一转,回头望向那道依旧挺立如松的身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扬声道:“汝贤兄!今日一晤,畅快淋漓!他日若在朝堂相见,你觉得我李清风这把刀,究竟是利是钝,是正是邪?”
海瑞闻声,在台阶下停步,转身凝视我片刻,目光澄澈而坚定,仿佛已看透未来数十年的风雨:
“是利是钝,在于持刀之人之心志。是正是邪,在于天下万民之公心。李巡按,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拱手,深深一礼,随即转身,迈着沉稳而决然的步伐离去,那清瘦的背影融入江南烟雨之中,仿佛本身就是一种对这个世界的不妥协。
(好自为之……海笔架,你这话我记下了。待我回到京城,在那虎狼环伺之地,我倒要让你看看,我这把刀,究竟能劈开怎样的天地!)
马车辘辘启动,载着我驶向不可知的未来。浙江的篇章已然翻过,前方等待我的,是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京城。
严嵩、徐阶、嘉靖皇帝……还有这个刚刚遇见、注定要在朝堂掀起波澜的海瑞,都将在京城那片更大的舞台上,与我再度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