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社畜的哀嚎与倔犟的石头(2/2)

我心里也一阵阵发寒,仿佛有冷风顺着脊椎往上爬。这就是权力的游戏,冰冷而残酷,总需要牺牲品来平息皇帝的怒火,来维护某些人的地位和体面。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闭上嘴,保护好自己这瓣已经受过一次伤的屁股。

我的权力是“风闻奏事”,听起来很牛,可以捕风捉影就弹劾人。但自从上次那二十廷杖之后,我可学乖了。什么风闻?闻个屁!凡是沾点严嵩父子边的事儿,我一律装聋作哑,视而不见,毕竟保命第一。

我现在的人生信条就是:苟住,猥琐发育,别浪。

一切等我成功外放,天高皇帝远之后再说。现在,我就在我老师屠侨这棵暂时还能遮点风雨的大树下好好乘凉,努力学习,争取早日混够资历,跳出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我能想通这个道理,我的好哥们、隔壁衙房的“石头”御史王石同志,却想不通。

这哥们伤才好利索,板凳估计都没坐热,那股“文死谏,武死战”、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的愣劲儿就又噌噌地冒了上来。

他眼里仿佛装着全天下的不公,燃烧着纯粹的理想主义火焰,管你是谁的人,管你背后站着哪尊大佛,只要他觉得有问题,就非得撸起袖子……呃,拿起笔杆子,上去硬刚。那架势,不像御史,倒像个准备与敌偕亡的死士。

这天,我又看见他埋首案牍,眉头锁得死紧,几乎能夹死苍蝇,笔下唰唰作响,力透纸背,那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模样,不像在写奏疏,倒像在写一道不死不休的催命符。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极其熟悉且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猫着腰蹭过去,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问道:“子坚兄,忙什么呢?又发现哪里的灾情没报?还是哪个县官贪了修河堤的银子?”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只是又在为民生小事愤慨。

王石头也不抬,语气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此次非为民生小事,乃纠劾吏部文选司郎中李登云。此人倚仗座主(通常指其科举时的考官),鬻官卖爵,贪墨巨万,劣迹斑斑,此等国蠹,岂能容他。”

我一听“吏部”、“座主”这几个字,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我的祖宗哎,你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上次屁股开花的滋味还没忘干净是吧?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这他妈又是冲着严嵩的势力范围去的啊。

我一把按住他运笔的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差点跳起来:“我的石头哥哥,你醒醒。你冷静点儿 ,李登云是什么人?他座主是谁你心里没数吗,是你能动的人吗?

你忘了杨继盛杨大人是怎么进去的了,你忘了咱俩的屁股是怎么开的花了,那板子的声音你听不见了吗?”

王石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全是近乎偏执的固执和能灼伤人的火焰:“瑾瑜,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岂能因惧祸而缄口?见奸佞而不劾,要我等御史何用?

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亦要直言。否则,何以面对心中道义,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你……你这头倔驴,榆木疙瘩。”我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背过气去。道理根本讲不通。他对理想的坚持纯粹得可怕,也天真得可怕!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我们是真正一起挨过板子、互相搀扶着走过最难熬时光的过命交情。更何况……我眼前闪过他家里那位清秀温柔、看到他受伤时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扑簌簌往下掉的新婚嫂夫人。

他要是出了事,那个小小的、整洁的、刚刚燃起灶火、充满着温馨烟火气的小家,顷刻之间就会支离破碎,塌得干干净净。

“不行,绝对不行。”我死死攥着他正在书写的奏疏草稿,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想着怎么能把这头已经红了眼的倔驴从悬崖边上死死拉回来。

“子坚兄,你听我说。弹劾也要讲方法,讲究策略。你这奏疏写法不对,太直太硬,容易触怒天颜。

得用屠部堂教的‘高级骂术’,对!‘骂术’!你这开头不行,得先夸皇上圣明,中间得迂回铺垫,结尾得显得全是公心,毫无私怨。我来帮你改改,保证既能把事儿说了,又能……又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身。”

我一边语无伦次地胡说八道,一边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恨不得直接上手把那张即将招来杀身之祸的纸给抢过来撕得粉碎,再吞进肚子里毁尸灭迹。

王石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眼神里的火焰稍微弱了一丝,但仍充满了警惕和审视:“瑾瑜,你何时……如此通晓此道了?此法……岂非曲意逢迎,失了我等风骨?”

“这叫策略,生存策略,懂吗?我的好哥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焦急而嘶哑,“活下去才能继续劾,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道义也没了。嫂夫人还在家等你呢,你想想她。”

提到新婚不久的妻子,王石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那股一往无前、舍生忘死的锐气似乎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迟疑,握笔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

我趁热打铁,不容分说地一把抢过他那份滚烫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奏疏草稿,像是抢过一颗滋滋作响的炸弹,紧紧塞进自己怀里,用胳膊压住,仿佛它能自己跳出来飞去西苑一样:“这事交给我,信我一次。我帮你‘润色润色’,保证既达天听,又……又安全稳妥。你先冷静冷静,好好想想。”

我抱着怀里那团灼烧着我胸膛和良心的“火药”,心脏砰砰狂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湿冷的冷汗。

玛德,这都什么事啊。我自己天天在严嵩父子的阴影下苟且偷生、战战兢兢就算了,现在还得绞尽脑汁、提心吊胆地想办法保住我这个一心作死、满腔赤诚却不懂变通的好兄弟的屁股和脑袋。

我这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外放”之路还没看到半点曙光呢,怎么就先被迫当上了“专职作死劝阻师”兼“屁股保护协会常任理事”了?

这破官当的,真是越来越心累,越来越刺激,越来越考验人的心脏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