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临危应变(1/2)
周支书带着孙队长和他那名年轻队员走进沈家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角落里那个用碎砖垒起的堆肥坑,上面细心地盖着一层破草席,虽然仍有淡淡的气味飘出,但比预想中好得多,更像泥土和腐草的味道,并不刺鼻。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衣物,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灶房门口,李秀兰正低头摘着豆角,动作有些僵硬。屋檐下,沈建国蹲着,手里的旱烟半天没抽一口,烟锅早已熄灭。
而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穿着半旧蓝色工装、梳着两条整齐麻花辫的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她的脸算不上顶漂亮,但皮肤在常年劳作下依然透着健康的微红,一双眼睛尤其清亮,此刻正平静地望向来人,既没有乡下姑娘常见的羞涩躲闪,也没有惹上麻烦的惊慌失措。
周支书心里暗暗喝了声彩。这沈家秋丫头,别的不说,这份镇定气度,就先不一般。
“孙队长,周支书,您二位来了。”沈知秋上前两步,微微点头,语气礼貌,“我是沈知秋。快请屋里坐,我给您们倒水。”
声音不疾不徐,落落大方。
孙队长锐利的目光在沈知秋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视了一圈院子,特别是在堆肥坑和晾着的那些修补得整整齐齐的农具上多看了一眼,然后摆摆手:“不用进屋了,院子里就挺好。沈知秋同志,是吧?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情况。”
他没有提沈建军的事,但话里的压力已然落下。
“孙队长请说,我一定如实汇报。”沈知秋示意母亲搬来两个小板凳,自己则拿了个更矮的树墩坐下,位置比孙队长和周支书略低,既保持了尊重,又不会显得过于卑微。
孙队长坐下,接过李秀兰小心翼翼递过来的、装着凉开水的粗瓷碗,没喝,放在脚边:“听说,你最近在琢磨一些新的种地方法?还搞了什么堆肥?”
“是的,孙队长。”沈知秋坦然承认,指向角落的堆肥坑,“那是我和我哥根据书上看到的土法子,试着弄的堆肥。就是把平时不要的烂菜叶、杂草、秸秆,还有灶膛灰、淘米水这些,混在一起,盖上土沤着。书上说,沤熟了是很好的肥料,能改良土壤,让庄稼长得更好。我们也是刚弄,还在摸索。”
她把“书上”和“摸索”强调了一下,降低事情的“创新性”和风险。
孙队长不置可否,看向周支书:“周支书,这事你知道?”
周支书连忙说:“知道知道,沈知秋同志跟我汇报过,说是想试试能不能提高点自留地产量,也是为家里多口吃的。我觉得年轻人肯动脑子是好事,只要不耽误集体生产,就让她试试。”
他把事情定性为“家庭尝试”和“不耽误集体”,这是保护性的说法。
孙队长点点头,又问沈知秋:“还听说,你在自留地搞了什么……新的种法?”
“是的,就在屋后。”沈知秋站起身,“孙队长,周支书,要不我带您们去看看?正好也请领导们指导指导。”
她主动提出,反而显得心里没鬼,也掌握了引导话题的主动权。
孙队长站起来:“行,看看。”
一行人来到屋后的自留地。三分花生地映入眼帘。与旁边其他人家密密匝匝、略显拥挤的花生垄不同,沈家的花生苗间距明显更宽,植株长得高壮,叶片墨绿油亮,在阳光下精神抖擞。垄间间作的绿豆已经结荚,绿油油的一片,给花生地增添了几分生机。远处,靠近坡脚的最里面,花生秧长得格外茂盛,像一道绿色的屏障。
“这就是你说的新种法?”孙队长蹲下身,仔细查看花生的长势,又捏了捏垄间的土壤,果然比旁边人家的地更松软、更黑一些。
“是的,孙队长。”沈知秋在一旁解释,“我是在想,庄稼跟人一样,太挤了反而长不好。把间距拉开点,通风透光,每棵苗都能长得壮实,下面的果可能结得更多。间作豆子,是因为豆子根瘤能固氮,就是能给土地添点肥力,还不占地方,能多收一样东西。这都是从书上看的,也不知道对不对,就拿了半分地试试。”
她解释得通俗易懂,把“间作”“固氮”这些稍显专业的词也用朴素的言语带过,符合一个“爱看书的农村姑娘”的人设。
孙队长对农活不算特别精通,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片花生地,无论是植株长势还是土壤状况,确实比旁边的要好。他心里的疑虑消散了一小部分。
“那这些花样篮子,又是怎么回事?”孙队长话锋一转,回到了核心问题,“你哥哥沈建军说,新花样是你琢磨出来的?”
终于问到重点了。院子里的沈建军心跳到了嗓子眼。屋内的沈建国也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沈知秋面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腼腆:“让孙队长见笑了。我平时喜欢瞎琢磨,觉得村里人编的篮子都一个样,结实是结实,但不太好看。我就想,能不能编点花样,比如底换个形状,加几道颜色,或者编点小筐放针线。我就画了样子,让我二哥试着编编看。我二哥手巧,还真编出来了。”
她完全没提“卖”字,只说“试着编编看”。
“编出来做什么用?”孙队长追问,目光如炬。
“一开始就是自家用,觉得好看。”沈知秋语气自然,“后来邻居婶子们见了,也说好看,问能不能帮她们也编个。我想着乡里乡亲的,帮忙编一下也没什么。再后来,张技术员路过看见了,就说这花样挺新鲜,编得也结实,问我想没想过,把这种新编法教给村里会编筐的人,以后生产队或者大队要是需要一些样子好的筐篓,也能用上。”
她巧妙地把“私下帮忙”过渡到了“被张技术员发现并肯定”,再引申到“为集体服务”的可能性上。同时,隐晦地指出,这事张技术员是知道的,甚至可能支持。
孙队长果然注意到了“张技术员”这个名字。他看向周支书。
周支书会意,连忙说:“对对,老张是跟我提过一嘴,说沈家丫头心思巧,编的篮子有新意。他还说,要是咱大队的副业组能搞点像样的竹编柳编,说不定能增加点集体收入。”
这话半真半假。张技术员确实夸过篮子,但“增加集体收入”是周支书临时加上去的,为了给沈知秋的话增加分量。
孙队长沉吟起来。如果只是为了自家用或者帮邻居编,性质很轻微。如果上升到“为集体改进手艺、创造价值”的层面,那更是值得鼓励的。关键在于,是否有证据表明他们进行了大规模的私下买卖。
“沈建军同志今天没在?”孙队长忽然问。
沈知秋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我二哥一早就去公社卫生所了。我娘最近咳嗽老不好,我二哥说去问问有没有什么便宜有效的药,或者偏方。孙队长找他有事?”
她把沈建军支开,是早就想好的对策。避免当面询问时露出破绽,也给了对方一个不在场的合理理由。
孙队长盯着沈知秋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沈知秋眼神清澈,带着对母亲病情的真实忧虑,毫无躲闪。
孙队长最终移开了目光。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抓一个证据不足的“投机倒把”。更多是出于对“新花样”的好奇和对沈建军那番话的核实。现在看来,这沈家姑娘确实是个爱琢磨、有点想法的人,张技术员和周支书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点。至于沈建军是否真的私下卖过篮子,没有确凿证据,继续深究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打击社员搞家庭副业(只要不越线)的积极性——最近上面的风声,他作为市管队的人,比别人更敏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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