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送别(1/2)
三天,在平日里或许只是几个日出日落的寻常交替,可对此刻的沈家来说,却像被无形的手拉长了,每一刻都充满了紧张的、带着喜悦与不舍的忙碌。
李秀兰几乎是不眠不休。那匹压在箱底多年的、靛蓝色的粗布被她抖开,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用颤抖的手指反复摩挲,比量,裁剪。剪刀破开布匹的“嚓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要将这块布,变成儿子离家远行时穿在身上、最贴身也最体面的一身衣裳。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每一针都纳得密密麻麻,仿佛要把一个母亲所有的牵挂、叮嘱和说不出口的骄傲,都缝进那细密的针脚里。眼睛熬红了,腰也坐得酸了,可她却感觉不到累,只觉得心口揣着一团火,烧得她坐立不安,非得做点什么才能让那火烧得踏实些。
王桂芬在一旁帮着捻线、锁扣眼,不时递过一碗晾温的白开水,轻声劝道:“娘,您歇会儿,眼睛要紧。”
李秀兰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碍事,就快好了。三儿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衣裳得做得结实些,耐穿。”
沈建国则沉默地履行着一个父亲的职责。他翻出家里积攒的几张珍贵的布票和工业券,让沈建军跑了一趟公社,买回了一双结实的解放鞋、一个崭新的绿色挎包(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一条毛巾、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缸。东西不多,却是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装。他还特意去找了趟张技术员,用试验田新收的、最饱满的花生,换了一小包张技术员珍藏的、据说能防蚊虫的艾草粉,仔细包好,准备让儿子带上。
沈建军这几天跑前跑后,兴奋得像自己要出远门。他不仅张罗着买行装,还用副业组下脚料的好篾条,精心编了一个小巧玲珑、带盖的背篓,大小刚好能装下牙刷牙膏肥皂这些零碎,又轻便又结实。“三哥,这个你带着,好用!到了部队,战友们要是问起,你就说是咱沈家庄的特产!”他得意地向沈建设展示自己的手艺。
沈卫国话最少,只是默默地把家里那把最锋利的柴刀磨了又磨,把扁担换了新绳,仿佛要把自己那份不善言辞的关心,都寄托在这些实实在在的家什上,替即将远行的弟弟,多分担一些家里的重担。
铁蛋和小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的不寻常,不再吵闹,只是时常围在忙活的大人身边,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当那身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衣裳终于完工时,两个小家伙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摸了摸,仰起脸问:“三叔,穿上这个,就是解放军了吗?”
沈建设摸摸侄儿侄女的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笑容:“嗯,穿上这个,再去部队锻炼,才能成为真正的解放军。”
沈知秋则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整理着自己重生以来的所见、所思、所学。她找来一个干净的笔记本,用削尖的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些简单实用的农业小窍门、卫生常识、甚至包括几种常见野草的药用价值。她知道三哥文化程度不高,写得尽量浅显易懂,还配上简单的示意图。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却是一个妹妹能想到的、最朴素的关心——希望他在陌生的环境里,能照顾好自己,或许还能帮到战友。
除了这些,她还悄悄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出发的前一天傍晚,沈知秋把沈建设叫到屋后的试验田边。秋日的夕阳给田野涂抹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那半分曾经承载了家庭希望和外界目光的土地,此刻已经平整好,准备越冬。堆肥坑静静地待在角落,散发着肥沃的气息。几个光秃秃的西瓜藤桩还留在原地,提醒着这里曾经孕育过的甜蜜秘密。
“三哥,”沈知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缝成的三角形口袋,递给沈建设,“这个你带着。”
沈建设接过,入手轻飘飘的,捏了捏,里面好像是些细小的、硬硬的东西。“这是……”
“西瓜籽。”沈知秋微笑着说,“就是咱们试验田里结的那几个西瓜留下的籽。我挑了最饱满的几颗。”
沈建设愣住了,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针脚细密的红布包,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他当然知道这些西瓜籽意味着什么。它们不仅仅是几颗种子,更是这个家从困顿中挣扎出来、第一次看到实实在在希望和甜蜜的象征,是妹妹智慧和全家人汗水的结晶。
“小妹,这……”
“三哥,你带着。”沈知秋打断他,目光清澈而深远,“到了部队,可能用不上。但我想让你记住,咱们家,是从土里一点点刨出希望的。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别忘了,咱们的根在土里,咱们的力气在手上,咱们的盼头在心里。这些籽,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万一……万一将来有机会,也许还能在别的地方,种出咱们沈家的西瓜呢?”
她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沈建设紧紧攥着那个小红布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种子细微的轮廓。他明白了妹妹的用意。这不仅仅是纪念,更是一种信念的传递——坚韧、希望、靠双手创造美好生活的信念。
“我懂了,小妹。”他将红布包仔细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重重地点头,“我会好好留着。一定。”
第二天,天色未明,沈家已经灯火通明。李秀兰早早起来,用珍贵的白面擀了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满满盛了一大碗,端到沈建设面前:“三儿,吃面,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沈建设看着母亲红肿却充满慈爱的眼睛,鼻子一酸,低下头,大口大口吃着那碗承载了太多情感的面条。面条很香,鸡蛋很嫩,他却觉得喉咙有些堵。
换上新做的蓝布衣裳,穿上新鞋,背上绿色的挎包和沈建军编的小背篓,沈建设站在堂屋中央。昏黄的灯光下,这个二十岁的农村青年,身姿挺拔,眼神明亮,眉宇间褪去了些许青涩,多了几分坚毅和即将远行的郑重。
家人们围着他,仔细地帮他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衣褶,检查着行装是否齐全。李秀兰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胳膊、后背,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却又赶紧擦掉,强挤出笑容:“到了部队,听首长的话,跟战友好好处,别惦记家里……家里有你爹,有你哥你妹,都好……”
沈建国喉咙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几个字:“好好干,别丢人。”
沈卫国把磨好的柴刀递给他:“这个……家里用不着,你带着,万一……用得上。”虽然知道部队用不上这个,但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实在的关怀。
沈建军拍着弟弟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哽咽:“三哥,放心走!家里有我呢!副业组现在势头好,等明年,没准咱家就能起新屋了!到时候你回来,就有亮堂的新房子住!”
王桂芬拉着铁蛋和小花:“快,跟三叔说,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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