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年序曲(1/2)

除夕夜,雪终于停了。沈家庄被一层新雪覆盖,在墨蓝的天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零星而持久的爆竹声从村子各处响起,炸开一团团短暂的火光,随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炖肉香和柴火烟气混合的、独属于中国乡村年节的气息。

沈家堂屋里,那盏平日里昏暗的煤油灯被换成了难得一用的玻璃罩子灯,光线明亮了许多。坑桌上摆得比往年丰盛: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里面沉着几块切得方正的、颤巍巍的肥肉;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碗撒了葱花的萝卜丝拌咸菜;还有李秀兰狠心蒸的一小屉白面馒头,个个喧腾雪白。这几乎是沈家多年来最像样的一顿年夜饭。

铁蛋和小花早已换上了王桂芬用旧衣裳改的新棉袄(面子是洗干净的旧蓝布,里子絮着新棉花),戴着崭新的虎头帽,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菜,尤其是那盘炒鸡蛋,不住地咽口水。李秀兰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肉和菜,连声说:“吃,都多吃点!过年了!”

沈建国端起那杯用粮食换的、劣质的散装白酒,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让他皱了下眉,但脸上却露出一丝舒展开的纹路。他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家人——老伴、大儿子、大儿媳、二儿子、小女儿、孙子孙女,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角落,似乎被这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热气填满了些许。虽然三儿子不在身边,但他的照片就端正地摆在堂屋正中的柜子上,穿着军装,目光炯炯,仿佛也在和家人一起过年。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小妹,”沈建军今天显然很高兴,他也端起一杯酒(是沈知秋用野山楂和冰糖熬的山楂水),声音洪亮,“这一年,咱们家不容易,但总算都挺过来了,还越来越好!三哥在部队争气,小妹能干,我也算没给家里拖后腿!来,咱们一起喝一口,祝咱们家新的一年,红红火火,芝麻开花节节高!”

他的话朴实,却道出了每个人的心声。沈卫国憨厚地笑着举杯,王桂芬也抿了一口山楂水。李秀兰擦着眼角,连连说:“好,好,都好!”

沈知秋也端起自己的水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亲切的脸。爹娘鬓边的白发,大哥眼角新添的皱纹,二嫂手上冻裂的口子,铁蛋小花懵懂却快乐的眼神……这一切,都是她重生以来拼尽全力要守护的。如今,虽然依旧清贫,虽然前路未知,但这个家重新凝聚起来的希望和温暖,却是任何财富都换不来的。

“爹,娘,哥哥嫂子,”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只要我们心齐,肯干,肯学,好日子就在前头。”

“对!小妹说得对!”沈建军附和,“心齐,肯干!”

一家人吃着,聊着,气氛温馨而热烈。沈建国的话比平时多了些,问起沈建军副业组明年的打算,又问沈知秋推广小组开春后的计划。沈知秋耐心地回答,也顺势提了几句从广播和周支书那里听来的、关于政策可能松动的风声,当然,用的是最朴素的、农民能理解的语言:“听说上面可能更支持咱们想办法多搞点生产,多增加点收入,只要不耽误集体的活,不走歪路。”

沈建国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该多想想办法。光靠地里那点收成,难。”

年夜饭吃到尾声,外面的爆竹声更密了些。沈建军兴致勃勃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挂一百响的小鞭,带着铁蛋和小花到院子里去放。噼里啪啦的炸响在雪夜里格外清脆,火光映亮了两张小脸兴奋的神情和沈建军畅快的笑容。

沈知秋帮着母亲和大嫂收拾碗筷,透过糊着窗纸的格子窗,看着院里跳跃的火光和欢快的人影,心里充满了平静的满足。这个年,虽然物质依旧匮乏,但精神上的富足和希望,却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丰盈。

然而,这份团圆和喜庆,并未能完全隔绝外界的纷扰。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是走亲访友拜年的日子。沈家今年情况特殊,来拜年的人格外的多。有真心交好的邻居,如赵春花一家,提着几个自家蒸的豆包过来,拉着李秀兰和王桂芬说个不停,言语间满是羡慕和祝福。也有平时关系一般、但见沈家势头好想来套近乎的,说着言不由衷的吉利话,眼神却滴溜溜地在沈家略显改善但依旧简陋的屋里屋外打量。

周支书也带着记分员小陈来了,算是大队干部对社员家庭的关心。他拍了拍沈建国的肩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又特意对沈知秋说:“秋丫头,过了年,推广小组的工作要抓起来,开春是关键。公社可能还有新精神下来,咱们得走在前面。”话里有话,沈知秋心领神会。

张技术员也来了,他没带什么年礼,只是把一份自己手抄的、关于绿肥作物紫云英种植要点的资料给了沈知秋。“开春可以小范围试试。”他言简意赅,但这份支持弥足珍贵。

最让人意外的,是赵志刚竟然又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但整洁的中山装,提着一包点心,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仿佛之前所有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沈大叔,沈大婶,新年好!建军哥,知秋同志,新年好!”他进门就拱手拜年,态度谦和,“过年了,过来给大叔大婶拜个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沈建国和李秀兰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应对。沈知秋走上前,接过那包点心,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谢谢赵老师。您太客气了。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请坐。”

她没有拒绝礼物,但态度明显冷淡。赵志刚似乎并不介意,在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柜子上沈建设的照片上,赞叹道:“建设兄弟真是英姿飒爽,在部队一定大有作为!听说知秋同志年前去县里开会,表现也很突出?郑干事后来还跟我提起,说你务实、清醒,很难得。”

他话里话外,依旧在试图拉近关系,并透露自己与郑干事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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