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书简传薪(1/2)
顾怀远的回信在七天后抵达沈家沟。
那天刚下过一场秋雨,土路泥泞难行。邮递员老李的自行车在村口就陷住了,他干脆扛着车走进村,绿帆布邮包上溅满了泥点。
“沈秋!有你的信!”老李在沈家院门外喊,“省城来的!”
沈秋正在灶房帮李秀兰烧火,闻声跑出来,手上还沾着草木灰。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省革命委员会办公厅”的红字。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谢谢李叔。”沈秋道了谢,小心地撕开封口。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遒劲有力:
“沈秋同志:来信收悉。知你与家人克服困难坚持学习,甚慰。你所说‘知识的力量终究会冲破一切阻碍’,此言深刻,亦为我所坚信。
随信附去友人整理的《数理化精要》手抄本,及去年北京某中学的内部模拟题三套。时间仓促,仅得这些,望有用处。
另,关于你所述‘集体学习’占用复习时间一事,已向有关部门反映。郑局长亦知此事,他说:‘形式主义要不得,真学真考才是正途。’此言供你参考。
大考在即,望保重身体,科学备考。知识与身体,皆革命之本钱。
盼佳音。
顾怀远
19着这些珍贵的资料,像在传递稀世珍宝。
沈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当然有。但更多的是压力——顾怀远和郑局长如此信任她、帮助她,她若考不好,怎么对得起这份心意?
“从明天开始,咱们调整复习计划。”她深吸一口气,“这些资料要充分利用,但也不能全依赖。咱们自己总结的东西要继续完善,结合这些新资料,形成最适合咱们的方法。”
当晚,沈家“夜校”升级了。
沈秋把资料按科目拆分开,数理化由她和沈建军重点研究,语文政治沈卫国主抓,沈建设负责整理归纳。每研究透一个章节,就由懂的人给其他人讲解。
“这叫‘兵教兵’。”沈秋说,“教别人的过程,自己会理解更深。”
这个方法果然有效。沈建军为了给大哥讲清楚三角函数,自己先把所有公式推导了三遍。沈卫国为了分析一篇范文的结构,反复研读了十几遍,最后能背诵全文。
夜深了,资料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批注。沈秋看着三个哥哥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
此刻,她看见了三把熊熊燃烧的火。
第二天出工,沈家兄妹的效率更高了。他们甚至发明了“边走边背”法——挑肥的路上,四个人排成一队,第一个人背政治题,第二个人接数学公式,第三个人续语文课文,第四个人总结。循环往复,既锻炼了记忆力,又让枯燥的劳动有了趣味。
其他备考青年看见了,纷纷效仿。很快,沈家沟出现了一道奇景:田间地头,总能看到年轻人一边干活一边念念有词,休息时不是闲聊而是凑在一起讨论题目。
赵志刚很快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这天下午,他亲自来到沈家沟“检查生产”。站在田埂上,看着沈秋和几个女社员一起锄草,嘴里还低声背着什么,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沈秋同志。”他走过去,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劳动时间要专心劳动,这是纪律。”
沈秋直起腰,抹了把汗:“赵主任,我在背《为人民服务》。”
“哦?”赵志刚挑眉,“背来听听。”
沈秋放下锄头,站直身体,声音清晰而流畅:“‘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她一口气背了整整三段,一字不差。
周围的社员都停下活计看着。有人小声数着:“……第三段了,还没错……”
赵志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本想挑刺,没想到沈秋真能背出来,而且背得如此熟练。
“光会背不行,要理解精髓。”他强作镇定,“你说说,这段话的精髓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沈秋答得太浅,会被说“死记硬背”;答得太深,又可能被扣上“过度解读”的帽子。
沈秋略一思索,开口说:“我认为精髓有三点。第一,明确了党的根本宗旨是为人民服务;第二,指出这个服务要‘完全’和‘彻底’;第三,把个人价值与集体利益统一起来——张思德同志是个普通战士,但他的死‘重于泰山’,这说明在为人民服务的事业中,每个岗位都很重要。”
她顿了顿,看向周围的社员:“就像咱们现在种地,也是在为人民服务。粮食丰收,国家才有储备,工人兄弟才能吃饱饭搞建设。咱们锄好每一棵草,施好每一担肥,都是在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
这话说得朴实又深刻,周围的社员纷纷点头。
“秋丫头说得对!”
“咱们种地也是干革命!”
赵志刚哑口无言。他本想刁难沈秋,却被对方借题发挥,反而鼓舞了社员士气。
他深深地看了沈秋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田地,吴干事跟上来,小声说:“赵主任,这沈秋……不好对付啊。”
“我知道。”赵志刚声音冰冷,“但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要看看,她能坚持多久。”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沈家小院的方向:“高考报名快开始了。你盯着点,沈家任何人去报名,都给我仔细‘把关’。”
“明白。”吴干事点头。
秋雨后的阳光很好,洒在刚刚翻新的土地上,蒸腾起泥土的芬芳。但在这芬芳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三天后,高考报名通知正式下达。
公社广播站循环播放着报名须知,大队部的墙上贴出了红头文件。整个沈家沟沸腾了,不只是备考青年,连他们的家人都激动起来。
报名点在公社文教办,时间只有五天。
沈秋决定第一天就去,以免夜长梦多。她整理好所有材料:户口本、毕业证(初中)、县教育局的资格认定证明、大队出具的现实表现证明,还有一张一寸黑白照片——那是去年过年时,全家凑钱去县城照相馆拍的,她站在最后一排,笑得有些拘谨。
“我陪你去。”沈建军说。
“我也去。”沈建设站起来。
沈卫国犹豫了一下:“我……我也去吧,人多有个照应。”
沈秋想了想:“二哥三哥跟我去,大哥你留下看家。万一有什么情况,家里得有人。”
这是她前世商海沉浮中养成的习惯——永远留后手。
清晨五点,三人就出发了。深秋的早晨很冷,哈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沈秋把资料小心地包在油布里,揣在怀里,像揣着一个易碎的梦。
走到半路,天开始飘雨。细密的秋雨打在身上,很快湿了衣服。沈建设脱下外衣要给妹妹披上,被沈秋拒绝了。
“三哥你穿着,我没事。”她说着,把油布包得更紧些。
到达公社时,还不到七点。文教办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几十个青年撑着伞或顶着塑料布,在雨中翘首以盼。
沈秋看见了几个熟人——邻村的王建国,去年高中毕业,在村小学代课;公社中学的李老师,三十岁了还想再考一次;还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从更远的村子来的。
“秋丫头,你也来报名?”王建国打招呼,“听说你复习得可拼命了。”
“王老师好。”沈秋礼貌地回应,“您也来报名?”
“试试看。”王建国苦笑,“年纪大了,脑子不如你们年轻人好使了。”
排队的过程很漫长。雨时大时小,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有人开始背课文,有人讨论题目,更多的人在交流复习心得。
沈秋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发现,这些备考青年虽然条件艰苦,但热情极高。他们分享着四处搜罗来的资料,交流着自学的方法,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上午十点,终于排到沈秋。
窗口里坐着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表情严肃。她接过沈秋的材料,逐一检查。
户口本,没问题。毕业证,没问题。现实表现证明,盖着沈家沟大队的红章,也没问题。
但看到县教育局的资格认定证明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她抬头看了沈秋一眼,“你等一下。”
她拿着证明起身,走进里面的办公室。
沈秋的心沉了一下。
几分钟后,中年女人出来了,身后跟着吴干事。
吴干事脸上挂着假笑:“沈秋同志,又见面了。这个资格证明……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县教育局盖的章,郑局长亲自签的字,还需要怎么核实?”沈秋平静地问。
“程序嘛,总要走的。”吴干事拿起证明,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这样,你先回去,我们核实清楚了通知你。”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骚动。
“凭什么啊?人家证明齐全!”
“就是,我们都等着呢!”
沈秋看着吴干事,忽然笑了:“吴干事,您要核实,可以。但我得提醒您,这份证明是郑局长亲自办理的。您要核实,是怀疑郑局长的工作有问题,还是怀疑县教育局的公章有问题?”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