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陆晏之赈灾危机(2/2)
就在这时,行辕外似乎传来一阵喧哗,隐隐夹杂着哭喊和呵斥声,与阁内的丝竹笑语格格不入。
陆晏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坐在靠近门口的一位同知反应极快,立刻起身,对陆晏之拱手道:“想是些不知礼数的刁民滋扰,下官这就去处理,世子不必挂心。”说着,便匆匆离席而去。
水阁内的气氛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在那位同知离开后,喧哗声似乎平息了下去。丝竹声再起,官员们又笑着举杯,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些许小事,扰了世子雅兴,是我等地方官治理不力,自罚一杯!”有人笑着打圆场。
陆晏之笑了笑,举杯示意,并未多问。他知道,赈灾之事千头万绪,有些小骚动在所难免,手下官员自会处理妥当。他更愿意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大好局面”上。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素儿,却在那喧哗声响起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记得,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江南的疫情……似乎就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骚动开始的。
但随即,她又暗自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这一世,她已经提醒晏之提前注意尸首处理和灾民聚集地的卫生,也督促地方官员多设了些义诊棚,情况肯定会比前世好。方才的喧哗,大概真的只是寻常纠纷吧。
她重新扬起温柔的笑意,为陆晏之夹了一箸他爱吃的清蒸鲥鱼。
宴席继续,气氛重归热烈。直到月上中天,众官员才尽兴而散。
陆晏之略带醉意,在素儿的搀扶下回到内室。他挥退下人,只留素儿在侧,握着她的手,感慨道:“素儿,此番南下,多亏有你。若非你在我最彷徨时出现,又屡献良策,我恐怕……”
“世子言重了。”素儿依偎在他怀中,声音轻柔却坚定,“能陪伴世子,助世子一臂之力,是素儿的福分。只要世子不忘初心,施行仁政,积累人望,他日必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陆晏之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动。他所求的,早已不仅仅是继承侯府,洗刷母亲受辱之耻那么简单了。那个隐藏在血脉深处的秘密,像一团火,在他心底灼烧。
“对了,”陆晏之忽然想起一事,“今日收到京中来信,提及……”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古怪,“提及摄政王在赏荷宴上,当众宣布,要立晓儿为妃。”
素儿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嫉恨,但很快被担忧和温柔覆盖:“竟有此事?那……王爷还说了别的吗?”
陆晏之冷哼一声,将京城传来的消息,包括陆声晓那番“掺砂石”的言论,以及宋北焱提出的江南、西南两地对决之约,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他不屑道:“荒谬绝伦!那等刻薄寡恩、与民争利的毒计,也敢妄称赈灾之策?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摄政王真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竟拿国事当儿戏,还要与我这堂堂正正的仁政相比?怕是到时候西南民怨沸腾,他下不来台!”
素儿听着,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陆声晓……那个卑贱的丫鬟,提出了那样的办法就算了,而且,摄政王还采纳了,甚至要推行?
这和她前世所知完全不同。
前世的陆声晓,这个时候早就该在侯府后院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太多事情,引发了不可预知的变数?
不,不可能。那“掺砂石”的办法,听起来就荒唐至极,怎么可能成功?定是陆声晓为了哗众取宠,或者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摄政王也不过是一时新奇,或者……是为了打压晏之,才故意如此?
对,一定是这样。为了打压晏之,打压林首辅一系。
想到这里,素儿定了定神,柔声劝慰道:“世子不必动怒,也不必在意。她那法子,注定是不得人心的。世子只需在江南,将您的仁政好好施行,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让百姓真心爱戴,让陛下和朝野都看到。待到半年之后,两相比较,高下立判。届时,不仅是世子您能立下不世之功,便是摄政王,也要为他的偏听偏信,付出代价。”
她的话,如同涓涓细流,抚平了陆晏之心头的些许烦躁和不安。
是啊,他有素儿这位“福星”相助,有林首辅支持,只要在江南踏踏实实做出成绩,何惧那旁门左道的比试?
“你说得对。”陆晏之将素儿搂得更紧了些,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只觉得心神安定,对未来充满信心,“有你在,我定然能成事。待我功成回京之日,便是……”
他未尽的话语,消失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间。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映照着行辕内室的旖旎,也映照着行辕外,扬州城某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
距离钦差行辕几条街外的一处简陋粥棚,此刻早已熄了火。
但棚子不远处,靠近城墙根儿的阴暗巷子里,却聚集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灾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或坐或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馊臭味和隐隐的腥气。
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一个老妇人怀里,小声地哼哼:“奶奶,饿……肚子疼……”
老妇人枯瘦的手拍着孩子的背,浑浊的眼睛望着巷子口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行辕那边辉煌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乐声。
她嘴里喃喃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插筷不倒……青天大老爷……俺们的筷子,咋就填不饱呢……”
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汉子,靠着冰冷的墙壁,嗤笑一声,声音嘶哑:“立个屁!那稠粥,是给上头的大人们看的!轮到咱们这些真等米下锅的,一见里面竟然和了稀泥!可不是插筷不倒吗?去鸣冤?鼓槌都被衙役收走了,靠近衙门十丈就被打出来!”
“听说……西城那边,老王头家的小子,喝了几天粥,身上起红疹,发烧,今儿个没熬过去……”另一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那些稀泥,不知道是从哪个河道挖出来的。
巷子里沉默了一瞬,只剩下晚风穿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声,和那孩子细弱的呻吟。
“省点力气吧,”断臂汉子闭上眼,声音疲惫而绝望,“能活一天,是一天。只盼着……这瘟神,别找到咱头上。”
月光照不进这肮脏的巷子,也照不到那些人脸上深切的绝望,和那在绝望中悄悄滋生、蔓延的,名为疫病的阴影。
而在更远的、靠近码头的临时灾民聚集区,几个穿着体面、像是管事模样的人,正指挥着仆役,将一些麻袋搬上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麻袋口没扎紧,漏出一些发黑、发霉的米粒,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快点!磨蹭什么!趁着天黑,赶紧运出城处理了!可别让人看见,尤其是钦差大人行辕那边的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压低声音催促道。
“刘管事,这……这可是世子爷明令要求‘插筷不倒’的好粮啊,就这么……扔了?”一个年轻仆役有些不忍。
“你懂个屁!”刘管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瞪着眼,“不多报点损耗,不多准备点好粮做样子,咱们吃什么?上头的老爷们吃什么?真按世子爷说的那么搞,大家喝西北风去?少废话,赶紧搬!记住,明天放粥,最上面那层,给我弄得稠点!做做样子不会吗?!”
仆役不敢再多言,低着头加快了动作。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黑暗之中,连同那些本该救命、却已腐败的粮食,一起消失在扬州城的夜色里。只有车辙碾过青石路面的轻微声响,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行辕水阁内的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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