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齐羽归来仍是少年(1/2)
1.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间已是1910年的暮春。
长沙城比十年前更显繁华喧嚣,湘江码头樯橹如林,城内的石板路被车轮马蹄磨得光滑可鉴。
解家在凤凰的执掌下,早已稳坐长沙首富的交椅,随着产业遍布湖广解家也逐渐金盆洗手,不再下斗,而是只负责销售,在九门的位置反而滑落至最末。
而齐家,原本是汪小月的大本营,齐家老宅深处,那处汪小月曾居住过的僻静院落,如今更多了几分生气,也添了几分……鸡飞狗跳。
院中海棠开得正盛,垂丝袅袅,粉云匝地。
树下,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正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额上汗珠滚落,显然已站了不短时间。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伶俐,正是齐家这一代的嫡孙齐衡,齐家在九门中排行第八,外面的人都唤他“齐小八爷”,但是家里人都叫他“混世魔王”。
然而此刻,这位混世魔王齐小八爷眼里可没有半点打了家里玉如意爷爷拿他没办法的得意,全是被强压下的怒火和对面前之人的愤懑。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身量已开始抽条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合身的月白色暗纹长衫,外罩一件墨色绣银竹的马褂,头发剪成时髦的短发,被头油抹的一丝不苟背在脑后,脸上架着一副与年纪不甚相符的墨晶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总是微微上翘、带着点玩世不恭味道的嘴角。
他便是六年前被汪小月从安徽官道旁那个老道士手中买下的盲童,他,也叫齐羽!
“我爹说了!”齐衡终于憋不住,对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少年嚷嚷起来,声音因为委屈和愤怒都有些变调,“你就是我家姑奶奶十年前发善心,花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小乞丐!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凭什么?!凭什么姑奶奶那么喜欢你,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你,连训我都让你来!凭什么你能叫我名字,我得叫你小叔?!我不服!”
他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从小到大,他在长沙城都是横着走的主儿,姑奶奶汪小月虽然严厉,但对他也是疼爱有加。可自从这个齐羽从东北回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姑奶奶对器重、信任,他从没得到过。更可气的是,这个齐羽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管教他,偏偏姑奶奶还全力支持!
齐羽听着他连珠炮似的控诉,脸上那点痞笑丝毫未变,甚至更浓了些。他慢悠悠地踱到一株开得最盛的垂丝海棠旁,伸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捻住一根花枝,轻轻一拽,便将一串颤巍巍、饱含蜜露的海棠花摘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将花朵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含住一朵,轻轻吸吮着花蜜,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品评最上等的香茗。
“说完了?”直到齐衡气得胸膛起伏,暂时歇口气,齐羽才懒洋洋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语气却老道得像个夫子,“说完就接着站。再加一个时辰。”
“你——!”齐衡简直要炸了。
“我什么我?”齐羽转过身,墨镜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镜片,精准地落在齐衡气得鼓鼓的脸颊上,“平时让你背《宅经》,记五行方位,你推三阻四,打哈欠流眼泪。让你排盘推演奇门遁甲,你偷奸耍滑,满脑子只惦记着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怎么,现在听八卦、论是非、嚼人舌根,脑子就这般灵光,记得这般牢靠?”
他往前走了一步,虽然年纪不大,但身量已比齐衡高出一个头不止,加之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真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齐衡,我告诉你,姑奶奶让我教你,不是因为你齐家的名头有多响,而是看在你多少还算块可雕的朽木份上。你若能把打听我是不是二十两银子买来的这份机灵劲儿,挪一半到正途上,”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却又无比清晰,“奇门遁甲、五行八卦、风水堪舆、阵法布解……你若能像听这些闲话一样,一字不落记在心里,烂熟于胸,用得巧妙,我想,姑奶奶自然也会多看顾你几分。说不定,还能夸你一句‘孺子可教’。”
“你、你胡说!我才没有只记这些!”齐衡被戳中痛处,脸更红了,却是羞恼居多。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齐羽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而专注于手中的海棠花,又摘了一朵吮着,含糊道,“站好了,腰挺直,气沉丹田。再加一个时辰,是罚你目无尊长,口出恶言。再偷懒或抱怨,今晚的饭,你就看着《撼龙经》吃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齐衡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压抑的“齐羽!你个混蛋!你个王八蛋!”的低声咒骂,手里拈着那串海棠花,步履悠闲地朝院外走去。阳光透过海棠花枝,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少年身姿挺拔,墨镜遮眼,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与风流。
谁能想到,六年前那个在安徽官道上,衣衫褴褛、灰瞳茫然的盲眼小乞丐,会有今日这般模样?
汪小月当年将他从那心思不正的老道手中买下,带回长沙后,并未将他视为仆役或单纯的“刀”。她请了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眼睛,虽结论依旧是先天之疾,药石罔效,但却用各种珍稀药材为他固本培元,调理被那老道胡乱折腾过的身体。更请了专门的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又因发现他耳力奇佳、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且对危险有种异乎寻常的直觉,便开始亲自教导他一些……特别的东西。
如何利用超常的听觉弥补视觉的缺失,如何在黑暗中辨位、听风、识人;如何从最细微的声音、气味、空气流动中捕捉信息;如何运用奇门术数进行推演和布局——尽管他看不见罗盘和图纸,但汪小月另辟蹊径,以声音、触感和心算为引,竟也让他摸到了门道。齐羽也争气,学得比许多明眼人更快、更精。他仿佛是一块被尘埃掩埋太久的美玉,一经擦拭,便光华自现。
他拥有和张起灵一样远超年龄的沉稳、敏锐,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汪小月如出一辙的洞察力与果决,让汪小月渐渐也对他另眼相看。
他在东北张家受训超过5年,进步的速度一点不比张起灵慢,而且他对所有事务都上手极快,许多暗地里的消息梳理、人员调度,他竟能做得井井有条,仿佛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而汪小月也在过去六年的相处中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故人的影子,于是,她把齐羽这个名字赐给了这个孩子,希望他能够飞的够高,够自由,代替其他的齐羽活的很好。
1910年正月,齐羽接受了一项汪小月给的神秘任务,接着便以齐家家主远房表兄弟的身份,来到了齐家,住了下来。
而他脸上那副墨镜,是汪小月特意寻能工巧匠为他打造的,不仅遮住了那双异于常人的灰白瞳,镜片似乎还有些别的妙用。
至于教导齐衡,则是齐家家主的意思。齐衡天资聪颖,但被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性子跳脱,静不下心学习家传的那些枯燥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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