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鹰难飞(1/2)
1.
“鹰难飞”——雪山腹地,一处背风的冰裂谷深处,勉强可称得上“营地”的地方。
时间在极度严寒与寂静中缓慢流淌,转眼已是1892年的年关。
外面风雪怒号,冰洞内却因巧妙地利用了一道地下温泉渗出的地热,比外面暖和许多。
火塘里从吉拉寺后院一个原本堆满石头如今却堆满干燥牛粪的地方偷来的粪饼正燃着微弱的、橙红色的光,映着三张疲惫但已不再惊慌的面孔。
数月来的东躲西藏、与天争命,使得他们形销骨立,却也磨砺出了一种如雪山岩石般的坚韧。
张甫灵的伤在雪山的极端环境和白玛采来的稀有草药调理下,竟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只是体内那股因秘药和青铜门经历而激荡的力量,似乎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他常常长时间地沉默,望着冰洞外无尽的风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也成则是三人中体力保存最好的,他凭借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一次次在绝境中找到食物和水源,设下的陷阱偶尔还能捕获到雪兔或岩羊,让三人不至于饿死。但他眉宇间的忧色却日益深重,他担心东北的家族,担心这场无妄之灾最终会引发更大的风暴。
白玛依旧是安静的,她熟练地处理猎物,烹煮食物,用兽皮缝补三人磨得破烂的衣物。但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望向张甫灵背影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有感恩,有共历生死的依恋,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来的忧虑。
汉族的除夕夜,风雪稍歇,墨脱城里偶尔响起的炮仗声时刻提醒着张甫灵和张也成——过年了。
冰洞内,三人分食了最后一点烤岩羊肉,气氛有些沉闷。
张也成拿出小心珍藏的一小皮囊青稞酒,递给张甫灵:“喝口,暖暖身子,咱兄弟也算是过年了。”
张甫灵接过,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沉默片刻,将皮囊递给白玛,然后看向张也成,声音在寂静的冰洞里显得异常清晰:“也成哥,过年好。”
张也成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过年好,不知不觉咱们又熬过一年。”
“可是……你打算一直跟着我们这么躲下去吗?”没等张也成回答,张甫灵自问自答:“不,你家里有父母亲人,跟我不一样,你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在这里躲下去。”
张甫灵的话直接得让张也成心头一跳。
“你什么意思?”张也成皱起眉,放火的事他也有份,要杀要剐他也逃不了,张甫灵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自己扛?
“我的意思是,你至少需要回东北一趟。”张甫灵的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在这里,消息闭塞,如同瞎子聋子。家族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祭司和那些人去了东北做了什么?你的父母朋友好不好?月娘知不知道我们的情况?以及下一步她会有什么动作?我们一无所知。这样躲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张也成急了:“可是……我走了你们怎么办?这冰天雪地的……”
“我们有手有脚,白玛熟悉雪山,我有功夫,能护她周全。”张甫灵打断他,“你需要回去,找到汪小月,或者……找到你能信任的人,把这里的真实情况带回去。至少,要让家族知道,我们不是康巴落口中的罪人,藏海花田之事另有隐情。这很重要,也成哥,这关系到我们能否洗刷冤屈,甚至……关系到张家的未来。”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甚至充满了为大义牺牲的意味。
张也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
他明白,张甫灵说的是事实。
他们需要外界的消息,需要破局的关键。
而这个人选,确实非他莫属——他身手还算可以,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对易容术的掌握也更加纯熟,而且他模样气质都普通至极,就算以真容出现在人前也没人会注意,加上他对回东北的路线也熟悉。
然而,在这看似合理的理由之下,张也成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看向张甫灵,又瞥了一眼安静坐在火塘边、垂眸不语的白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张甫灵是想支开他。或许是不想再连累他卷入这更深的风险,或许……是想与白玛有更多独处的空间?毕竟,这数月来,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日益深厚的情愫,连他这个粗人都能感觉到。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张也成心头,有被“抛弃”的恼火,有对兄弟未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和释然。
他重重叹了口气,抓过酒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行!我回去!但你小子给我记住,保护好人家姑娘,并且要好好活着!等我带消息回来!要是敢少一根汗毛,我饶不了你!”
张甫灵看着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感激,最终化为一个郑重的点头:“一定。”
白玛也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望着张也成,轻声说:“哥,一路小心。”
1892年的新年,就在这样一个充满离别与未知决定的夜晚,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几天后,张也成带上张甫灵用炭笔写在鞣制过的羊皮上的密信,以及两人拼凑出的、关于青铜门和藏海花田的部分真相,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风雪,向着东北方向艰难跋涉而去。
冰洞里,只剩下张甫灵和白玛。
风雪依旧,但某种微妙的平衡已被打破,一种新的、混合着孤独、相依为命以及难以言喻情感的氛围,在这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里,悄然弥漫开来。
2.
雪山的严寒尚未从骨缝中完全消散,墨脱河谷潮湿的暖风已扑面而来。
张也成沿着雅鲁藏布江岸艰难前行,身上那件从遇袭商人处换来的、带着霉味的旧袍子,几乎被汗水浸透。
他不敢走大路,只拣人迹罕至的小径,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肌肉紧绷。
东北是必须要回去的,哪怕康巴落的追兵如同悬顶之剑,他也必须尽快走出这座墨脱城去!
张也成觉得,即使康巴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城里的气氛也依然诡异异常。
茶馆酒肆间,除了往常的商旅马帮,多了些眼神锐利、腰间鼓囊的生面孔,口音混杂,但提及“康巴落”和“张家”时的刻意压低音量,让张也成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他意识到,自己和张甫灵、白玛的事,恐怕已不再是康巴落与张家之间的简单纠纷,似有更大的势力被惊动,正张网以待。
张也成躲在江边一处废弃的玛尼堆后,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炭灰,对着浑浊的江水,开始仔细地改换容颜。
他不是张家核心子弟,甚至不是本家人,但是他的易容术学的精妙至极,且常年在外的经验让他掌握了足够实用的技巧。
他加深了肤色,用特制的胶脂改变了下颌和颧骨的线条,贴上花白的胡须,再换上一套当地老人常穿的、油腻破旧的氆氇袍,弯下腰,瞬间便成了一个在墨脱随处可见的、沉默寡言的藏族老猎人。
他需要信息,而信息最灵通的地方,莫过于城东那个鱼龙混杂的骡马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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