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德仁如何记录下过去的张起灵(2/2)

张家浩如烟海的典籍没有记载。

连她跨越了数百年的记忆,也给不出确切的回应。

她只知道,每当听到“张起灵”这个名字,心脏某处便会传来一阵细密而绵长的刺痛,仿佛有一根冰锥,一直留在那里,经年不化。

“大师,”汪小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依然没有转身,背影在风雪映衬的窗前,显得孤直而料峭,“您相信……轮回吗?”

2.

德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泅开一小团晦暗。

他抬眼,看向汪小月仿佛承载了万古风雪的肩背,缓缓道:“佛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轮回流转,是为众生相。

然,一念执着,亦可化恒河沙数劫。

女施主所问,是形骸之轮回,还是……灵识之不忘?”

汪小月沉默良久,才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苍凉:“或许,我只是想记住。

记住曾经有那样一个人,那样活过,那样为我。”

她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经年不化的冰雪与寂寥。

“既然大师想听,我便说吧。

从……明朝,长白山,一个飘着雪花的夜晚开始。”

那个冬天,吉拉寺最高的经阁,成了时光的密室。

门外是肆虐的风雪,将世界隔绝成一片纯白与死寂;门内,一灯如豆,映着相对而坐的两人,和那越来越厚的、写满字迹的册页。

汪小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偶有停顿,也只在某些名字、某些地点、某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上。

但德仁聆听和记录的手,却时常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滞的重量。

那不是故事本身的离奇曲折——虽然其中涉及的朝代更迭、家族秘辛、长生疑云、青铜终极,任何一段抽出来都足以惊世骇俗——而是讲述者那平静水面下,汹涌了数百年的、无声的惊涛。

她讲逃亡路上的篝火与沙漠的羌笛,讲紫禁城琉璃瓦上的落日与汪家的阴谋,讲长白山巅终年不化的雪与青铜门后诡谲的低语,讲张家古楼森然的牌位与地下运转的庞大能量核心……那些早已湮灭在正统史书尘埃下的真实,那些交织着忠诚与背叛、温情与杀戮、守护与毁灭的碎片,经由她冷淡的语调,一点点拼凑出一幅跨越数个世纪、恢弘而悲怆的画卷。

而“张起灵”这个名字,如同一条沉默的河流,贯穿始终。

他的形象,也从最初那个鲜衣怒马、眸中有光的青年,在故事的推进中,被家族的使命、残酷的真相、不断的失去与漫长的守望,一点点磨去锋芒,染上风霜,最终凝固成一座行走的、背负着一切秘密的山。

德仁不再仅仅是一个记录者。

他屏息聆听,运笔如飞,试图用最精准的文字,将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那些细腻入微的情感、那些宏大背景下的个人抉择,一一留存。

墨汁在特制的、能防虫防潮的藏纸上晕开,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往事,凝固成历史。

他们几乎足不出户。

小喇嘛每日按时送来简单的饭食和取暖的牛粪,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经阁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汪小月时而清晰时而飘渺的叙述声,以及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案头堆积的册页,在默默丈量着这个冬天的长度。

写到明代张起灵于云顶天宫青铜门前最后回眸的那一段时,汪小月停了下来。

那是整个讲述中,她停顿最久的一次。窗外雪光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长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德仁也停下了笔,静静等待。经阁内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继续。声音更轻,更淡,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德仁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几乎碎裂的、强行粘合的痕迹。

当最后一册的最后一页,落下最后一个句点,德仁搁下笔,才发现手臂已僵硬酸麻,指尖被墨染得乌黑。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放晴,一缕稀薄的、金红色的夕阳,正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射入经阁,恰好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牛皮册子。足足两百册。

原本空荡的经阁一侧,此刻已被这些承载着数百年秘密与情感的册页占据,散发着浓郁的墨香与岁月的沉甸。

德仁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依旧坐在窗边、沐浴在那缕夕阳余晖中的汪小月。

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那片金光里,身影显得有些虚幻,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光线消散。

漫长的讲述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也抽空了她某种支撑着的东西,让她显出一种罕见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闯入德仁心中:活了这么久,看着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一个个在时光中老去、消亡,而自己却被困在漫长的生命里,独自面对无尽的记忆与遗忘……她会觉得孤独吗?那种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无人可诉、无路可退的、永恒的孤独?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问出口。

然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两百册墨迹犹新的记录上。

那些册子静静躺在那里,沉默,却重若千钧。它们不仅记录了一个人的数百年时光,更承载了另一个名字从鲜活到沉寂的全部轨迹。那不是一个旁观者的客观史笔,而是一个亲历者、一个幸存者、一个被永恒地留在“生”这一岸的人,用记忆为祭,为逝去的一切树立的碑。

答案,其实早已写在了这里。

问出口的“孤独”,或许轻飘飘,如同窗外即将融化的雪。而眼前这沉默的、如山般的册页,才是她数百年来所承载的全部重量。

德仁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双手合十,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册页,也对着光影中那道孤独却挺直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俯身一礼。

夕阳彻底沉入雪山背后,经阁内重归昏暗。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布满经文的墙壁上。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万籁俱寂。

“女施主,已经是春天了,”德仁说。

汪小月笑了笑,看向窗外,“嗯,春天好啊,春天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