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汪小月,你好(2/2)

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舒适,炭盆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跳跃着,将关外严冬的寒意隔绝在外。一个穿着厚实锦缎棉袄的小小身影,正安静地坐在铺了软垫的榻上,摆弄着几个雕工朴拙的木制小兽——一匹狼,一只鹰,还有条盘起的蛇。孩子听到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庞,眉眼已能依稀看出日后清俊的轮廓,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时,隐隐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那是独属于张家人、甚至比寻常张家人更深刻的静默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瞳色比常人略深,看人时,没有三岁稚童应有的懵懂或依赖,反而有种近乎洞彻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

他看见汪小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小官。”汪小月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用了一个几乎已被遗忘的、最初的名字唤他,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指尖却在即将触及那柔软发丝前顿住了——那孩子过于平静的凝视,让她觉得这动作像是一种冒犯。

孩子依旧看着她,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里,清晰倒映出汪小月的身影。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畏惧。这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凝固的镇定,让汪小月心头微微一涩。这不是一个正常三岁孩子该有的状态。

是她的血改造基因的结果?是“圣婴”身份无形中的压抑?还是这短短三年里,围绕他发生的太多诡谲变故,已在那幼小的心灵中投下了深重的阴影?

“嗨,我是汪小月。”她收回手,改用更轻松些的语调介绍自己,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孩童,而是一个需要平等对话的、小小的谜。“听说你叫张起灵?”

对方没有理会汪小月的问话,依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连睫毛都未曾多颤动一下。

汪小月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关外硬糖——那是她路上顺手买的。她拉过孩子的小手,将糖果轻轻放进他温热的掌心,然后握了握。“没关系,不想说话没关系。”她声音放得更软,“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会常来看你的。”

孩子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目光终于从汪小月脸上,移到了自己掌心那几颗彩纸包裹的糖果上,看了片刻。

汪小月等了等,见他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那我先走了,张起灵,再见。”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厚实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室的光景。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榻上那小小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几颗与他一身沉静气质格格不入的、色彩鲜艳的糖果,许久,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那不是一个三岁孩子会有的叹息。

接着,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

那语调并非当下任何地方的方言,而更像某种湮没在历史中的口音。

他说:“你好……汪小月……”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副维持了许久的、近乎完美的沉静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他猛地将攥着糖果的手收紧,彩纸发出窸窣的轻响。另一只空着的小手,悄悄抓住了身下软垫的绸面,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双过于平静的深色眼眸里,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掠过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属于“孩童”的茫然无措,以及更深处的、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他抬起头,望向汪小月离开的方向,门帘静止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的小小肩背,才几不可察地、缓缓地松弛下来。他低下头,慢慢剥开一颗糖的彩纸,将琥珀色的糖块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

暖阁内,依旧寂静无声。

唯有那被抓紧又松开的绸面软垫上,留下了几道一时难以抚平的皱痕,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平静相见下,某个灵魂掀起的、无人得见的波澜。

3.

汪小月从房间走出,一直在门外廊下徘徊、心神不宁的张瑞桐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他先是透过门缝飞快地瞟了一眼孩子,确认无恙后,才转向汪小月,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族长,您看……这孩子性子是静了些,但很听话,身子也养得结实多了。”

汪小月站起身,看向张瑞桐。这位老族长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走到窗边,示意张瑞桐近前,声音压得极低,确保那边的孩子听不真切:“张瑞桐,你在怕什么?”

张瑞桐嘴角的笑容僵住,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忧虑:“族长明鉴……纸,终究包不住火。‘圣婴’之说,能稳住一时,可这孩子日渐长大,容貌气质……总会被人看出端倪。张甫灵还在,知情者虽少,却并非铁板一块。更何况,那些逃走的……”

前段时间,张家人去泗州古城打扫战场,清理尸体,发现少了张瑞朴和那神秘女子,很明显二人跑了!这件事张瑞桐已经和汪小月说过了,此刻他话里的意思也很清晰,“我实在是怕,有朝一日,此事泄露,我们此刻所做的一切努力,家族刚刚看到的一点希望,都会……付之东流。届时,恐怕又是一场滔天大祸啊!”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这个秘密,确实是张家未来最大的隐患之一,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惊雷。

汪小月望向窗外覆雪的重檐,目光深邃。

院内,几个演武堂新选拔上来的年轻子弟正在清扫积雪,动作利落,朝气蓬勃。更远处,是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关外山河,是暗流涌动的乱世前夜。

“怕,解决不了问题。”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知道它有价值的人,懂得如何守护它。演武堂、放野新制,是我们为家族打造的铠甲和利剑。至于这孩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的房间,目光仿佛穿透门帘看到了榻上那重新低头摆弄木雕、仿佛对一切对话都漠不关心的幼小身影。

“他的路,注定不会平凡。我们能做的,不是将他永远藏在‘圣婴’的光环或恐惧之下,而是想办法让他变得有能力,在未来无论面对何种真相与风雨时,都能站稳脚跟。”

“可是……”张瑞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汪小月打断他,眼神锐利,“加强他身边的护卫,但不必过分隔绝。教导他该学的,武艺、学识、张家的历史与责任,一样都不能少,让张禁亲自来教,毕竟严师出高徒,我宁愿他从小多吃点苦头,也不想有朝一日他因为技不如人被人拿捏磋磨。至于他的身世……到了该他知道的时候,我自会处理。而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

“我们要做的,是让张家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便真有风雨来袭,也能岿然不动。让那些躲在暗处、觊觎秘密的人,掂量清楚动手的代价。”

张瑞桐看着汪小月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翻腾的焦虑似乎被这股强大的气场稍稍压下去一些。他拱手,深深一揖:“是,族长。我明白了。”

汪小月最后看了一眼暖阁,转身离开。阳光将她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抚养和教育这个孩子成为一个像她一样能用绝对力量征服本家的人,其复杂与艰难程度,或许不亚于整顿整个张家。而内外的危机,容不得她多想,她有预感,这孩子会是一个能改变张家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