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十年人间(2/2)
她选定一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她周围那凝固的、绝对的黑暗,如同被打碎的镜子一般,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紧接着,无数透明闪烁着微光的碎片凭空出现,又在她身边急速飞旋、碰撞、湮灭……那些碎片里,似乎有模糊的人影、零星的对话、破碎的场景……那是被凝固了十年的时光,此刻正疯狂地重新汇流、奔腾!
汪小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置身于时空乱流的中心。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每一步踏出,身边的时空碎片就崩碎得更加剧烈,然后又在她身后重组、流逝。
而随着这些碎片的湮灭,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攫住了她。
她分明感觉到,心里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温暖的东西,正随着这些碎片的消失,被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不痛,却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和寒冷,仿佛心脏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着穿过。
她不知道那被抽离的是什么,是记忆?是情感?还是某种……联系?
她只是茫然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走向那片破碎时空尽头隐约透出的一点微光。
身后的黑暗在崩塌,前方的光在召唤,而她,成了一个遗忘了过去、也看不清未来的空壳,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冲向了1920年的未知人间。
3.
汪小月苏醒的瞬间,远在巴乃张家古楼深处青铜棺椁中的张起灵,猛地蜷缩起身子,一只手死死抵住心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并非来自伤口,而是源于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与他血脉相连、温暖了整整十年的东西被硬生生抽离。他在冰冷刺骨的棺液中剧烈地喘息,大量浑浊的气泡翻涌而上。
最初的几天,记忆如同退潮般飞速消逝。 他躺在棺椁里,睁着眼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名字——“汪小月”。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默念这个名字,试图用这三个字拴住那些正在溜走的画面:她带着笑叫他的样子,她挡在他身前的身影,她咳着血却让他先走的决绝……可名字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汪小月”三个字也化作了毫无意义的音节,从他记忆的沙滩上彻底抹去。
名字消失后,残存的画面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他记得有一抹明亮的色彩,一种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感觉,一段并肩作战的信任,却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容颜和故事。
心里那个破开的大洞呼啸着灌进寒风,留下一种深可见骨却不知缘由的悲伤和空虚。最后,连这些模糊的画面也暗淡、碎裂,彻底融入了古楼深处千年不散的阴冷与沉寂。
当他彻底睁开双眼时,瞳孔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茫然。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不断回响,取代了所有私人的情感与记忆: “你是张家最后一任起灵……现在你应该去完成家族的使命……”
他推开沉重的青铜棺盖,带着一种不确定却又无法抗拒的使命感起身。
身体因为长久的沉睡而有些僵硬,但强大的麒麟血让他迅速适应。他走下安置棺椁的底层,凭借着本能或残存的意识指引,进入了张家古楼地下二层那些堆满尘封档案的房间。
此后两年,他日夜徜徉在浩瀚的卷帙之中,翻阅着张家千年来记录的秘辛:长生实验的笔记、青铜门后的观测数据、各朝各代的隐秘历史、关于“终极”的种种猜测…… 这些冰冷的文字和图表,试图用家族集体的记忆来填补他个人记忆那片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然而,这些浩瀚的知识并未能驱散他内心的孤寂与空洞。
他了解了家族的伟大与悲愿,知晓了自己肩负的责任,甚至可能比任何一任张起灵都更接近所谓的“真相”。但每当他合上卷轴,抬起头,看着从石缝透进的微弱天光,或在冰冷的石壁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时,那种“缺失了极其重要部分”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清晰、尖锐。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抹去了!这些档案并不是事情全部的真相,而这个被隐藏的部分比这些家族使命更加重要,是他必须想起,必须去寻找的。
这种念头毫无根据,却顽固地盘踞在心间,与脑海中那个催促他履行使命的古老声音不断拉扯。
古楼里森严的秩序和浩如烟海的档案,可以告诉他“张起灵”应该做什么,却无法告诉他,那个在醒来时感到心口剧痛、内心深处怀抱着巨大失落和未解期待的人——他自己——究竟是谁,又真正想抓住什么。
两年后的某一天,张起灵合上了最后一卷兽皮地图,缓缓走出地下二层。他抬头看了一眼挂满前辈右手的三楼,决定离开古楼。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他意识到他想要的答案根本不在这里。
他需要踏入那片真实的人间,或许在风中,在烟火里,在未知的旅途上,才能找到那把能解开自己心头枷锁、弥补那片空虚的、唯一的钥匙,尽管他也不确定这把钥匙是不是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