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铁西鬼楼(6)(2/2)
中午回来,晚上就关着门,不出来。他住一楼,就是当年张老太住的那间,把窗户糊上了报纸,从外面看不见里头,只能看见烟筒偶尔冒出点青烟,淡淡的,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有人说,看见他总在楼门口烧纸,烧的不是黄纸,是用红笔写的东西,烧的时候,烟是黑的,飘到半空就散了,不像普通的烟那样往上飘,倒像是往下钻,钻进地里去了。
我那时候在铁西开了个小超市,离鬼楼不远,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茶。有天早上,老赵头来买东西,买了两包烟,“哈德门”的,最便宜的那种,一瓶二锅头,还有一沓黄纸。
他付了钱,没走,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挺复杂,像是认识我又不敢认,眉头皱着,跟有啥心事似的。
“你是老李家的小子吧?”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你爸还好?”
我愣了一下,点头说:“挺好的,在家带孙子,逗孩子玩呢。”
老赵头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个烟袋锅,黄铜的,包浆锃亮,装上烟丝,点着了,抽了一口,说:“这楼,不能空着。空了,它就往外跑。”
烟圈从他嘴里冒出来,飘到我面前,带着股呛人的味儿。
“它?”我想起小时候听的那些事,心里有点发紧,后背直冒凉气。
“嗯,”老赵头点了根烟,烟圈在阳光下散了,“它是钢水变的,认地方。当年死在炉子里的人,怨气都聚在里头了,跟钢水融在一块儿,成了个活物。楼在,它就在楼里待着;楼没了,它就得找新地方,哪儿人多往哪儿去。”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件平常事。
我吓了一跳:“那您在这儿……”
“我守着。”老赵头吐了个烟圈,烟圈在阳光下散了,“我师弟当年就死在这儿,1976年那场事故,他是第七个。我得看着点,别让它再害人,不然对不起他。”他说着,眼神暗了下去,盯着地上的烟头,半天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看见老赵头在楼周围转悠,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把楼门口的杂草铲了,还把楼梯上的杂物清了,堆在楼角,像小山似的。
有人劝他,说这地方邪性,赶紧走,别把命搭进去。他不听,只是笑笑:“都在这儿待了一辈子了,走哪儿去?这儿就是我的家,死也得死在这儿。”
有一回,我看见他在修楼门口的台阶,用水泥把塌了的地方补上,动作慢慢的,像在伺候自家的炕头。水泥袋子放在旁边,口子敞着,露出灰色的粉末。我过去搭话,问他:“赵大爷,这楼都这样了,修它干啥?又没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