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4)(2/2)
司仪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水珠。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更高,近乎嘶喊:“一拜天地——!!”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王憨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怪笑,还有供桌下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窸窣”轻响。新娘盖头下的身影,依旧凝固如雕塑。
王村长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他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向侍立在新娘侧后方的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妈子,眼角的皱纹骤然绷紧,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那老妈子像被针扎了似的,一个箭步冲上前,枯瘦如柴的手指像鹰爪般,隔着厚厚的红嫁衣,在新娘的后腰上狠狠一掐!力道之大,连站在几步开外的我都仿佛听到了皮肉被拧转的细微声响,像枯枝折断的脆响!
新娘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通了电流的木偶,上半身以一种极其僵硬、极其不自然的姿态向前弯折下去,腰背弓起的弧度生硬得可怕,仿佛脊椎随时会从中断裂。盖头的流苏终于晃动了一下,却像是断了线的傀儡。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剩下的仪式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草率中飞快完成。王憨被人半拖半拽地拉下去喝酒,他依旧傻笑着,涎水浸湿了胸前的红绸,手里的红绸球被攥得变了形,上面赫然缠绕着几缕被生生扯下的、乌黑的长发,发丝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点。
我被王村长引至正厅东侧,一张紫檀木书案早已备好。案面光可鉴人,木纹如流水般蜿蜒,显然是件上了年头的珍品,与这宅院的粗陋格格不入。
案上铺着的生宣泛着莹润的光泽,纤维细密,触手微凉,一看便知是贡品级的好纸。一方端砚沉甸甸压在案头,砚池里墨汁浓黑如漆,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凑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清香,混着些许陈年墨锭特有的沉郁气息。
王村长亲自捧着个描金锦盒侍立在侧,锦盒上绣着缠枝莲纹样,边角却磨得有些发白。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浮在皮肉上,眼角的纹路里还凝着未散的阴翳,眼神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堂中央——
那个依旧盖着盖头、僵立不动的新娘,带着一种隐晦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什么,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连捧着锦盒的手指都在微微收紧。
“有劳大人挥毫!”王村长微微躬身,袍角扫过地面的稻草灰,扬起一阵细尘,声音里裹着刻意的恭顺,却掩不住那丝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