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15)(2/2)
风里飘来的茶香更浓了,甜得发腻,像熬过头的蜜水,钻鼻腔时却带着股腥气,缠在舌尖转了转,竟渗出点铁锈味——跟我袖口那污渍的味道,有几分像。
“大人。”
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压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回头看,是驿站那个总在角落里烧火的老卒,背驼得像座桥,佝偻着腰,手里还攥着块擦桌子的破布。他浑浊的老眼里蒙着层灰,那是种看透了死局的绝望,“沾上这茶香镇的味儿,就……就再也走不脱了。”
他咳了两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前几年有个行脚商,闻着味儿进了镇,后来……后来他婆娘来寻,只在茶林里拾着只鞋,鞋底子还沾着茶芽呢……”
我没回头,只是把王命旗牌攥得更紧。指节发白时,旗牌上的鎏金反光晃了眼,映出我自己苍白的脸。
钦差?不过是枚被钉死在棋盘上的棋子,连挪动的余地都没有。昨夜那声“冤有头,债有主”的嘶鸣又缠了上来,像条冰冷的蛇,顺着后颈往脊骨里钻。
王村长哪里配当“主”?
真正的东西,藏在那甜腥的茶香里,藏在铅云压顶的天色里,藏在所有人不敢说出口的恐惧里。
接下来的日子,茶香镇像被一只沾了血的手反复揉捏,彻底成了炼狱。
原本还算齐整的街面,渐渐堆起了没人收的杂物,断了腿的竹椅,摔碎的粗瓷碗,还有被踩烂的茶篓,里面的茶芽混着泥,发黑发黏。
白日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门缝里偶尔透出点昏黄的光,却听不见半点人声,只有风卷着枯叶扫过石板路,呜呜咽咽像哭。到了夜里,茶林里便起怪声,有时是女人的笑,甜得跟那茶香似的,有时是孩童的哭,尖得能刺破耳膜,还有时是“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有人在深夜里煮茶。
可谁都知道,镇上的井早就不敢用了——前几日有个杂役渴极了去打水,吊桶提上来,里面浮着半片指甲盖大的皮肉,还带着点茶渍的红。
有人开始发疯。东头的张屠户,大白天提着刀在街上游荡,嘴里念叨着“茶里有肉”,见人就问“你喝了吗”,后来不知跑进哪家茶铺,再找到时,人已经蜷在灶台边,嘴角挂着黑红色的沫子,手里还攥着把没炒透的生茶芽。
更诡异的是那茶香。浓得化不开,白日里甜腻,夜里就添了股腐味,像烂了的果子泡在血里。有时风过茶林,能看见漫天飞的茶芽,白绿相间,却总有些红点点缀其间,落在人衣襟上,擦开了就是道暗红的印子,跟我袖口的污渍,一模一样。
我站在镇口那棵老茶树下,握着王命旗牌的手全是汗,把鎏金都浸得发暗。旗牌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清醒——老卒说得对,沾上了,就真的走不脱了。这哪里是查案?是陪着这座镇子,一起往下沉,沉进那甜腥的茶香底里,沉进那看不见的、正张着嘴的深渊里。
真正的风暴,早就在每个人的骨头缝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