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22)(2/2)

李虎翻到账簿最后几页,瞳孔骤然收缩:

康熙四十年 腊月廿九

货:苏氏三女,年十三,本地茶农女,发色乌黑(其父苏老实,因反抗不交茶税,被杖责三十,腿断后无法劳作)

收:内务府采办银二百两(五十两孝敬总管太监,二十两贿通驿站驿丞,十两给镖局,保路途无失)

工序:戌时以桑皮纸封口鼻,活埋茶田,其上种新茶苗(活人之气暖土,茶苗存活率高,谓人养茶)

注:上(御笔朱批):此茶根须带血,味醇,来年再贡。其父苏老实反抗,已杖毙于镇口老槐下(尸身喂狗,狗食后发狂,再杀狗埋于茶田,谓犬护茶)

“大人!这边有暗门!”

西厢房传来一个捕快惊惶的叫喊,声音里裹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手里的火把被吓得抖个不停,火苗忽明忽暗,将他那张惨白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映出满脸的惊惧。

火光扫过墙角时,照亮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边缘有道细小的缝隙,正往外渗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那股甜腥的茶香。

我回头望了眼缸边的红衣厉鬼。她依旧站在那里,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幽光。火把的光忽闪着落在她身上,将红衣染得时而鲜红如血,时而暗如墨色。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没有半分杀意,反倒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过客。

李虎攥着刀的手松了松,喉结滚动着,却没敢出声。身后的捕快们更是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尊煞神。

可女鬼终究没有动,她既没有阻拦,也没有逼近,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缸沿,任由我们一行人蹑手蹑脚地挪向那扇暗门。火把的光晕里,她的红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面悬在地狱入口的幡旗,却始终没有半分要对我们下杀手的意思。

走到暗门旁时,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望着缸里翻腾的墨绿色茶汤,指尖偶尔有一两滴汁液滴落,在缸面溅起细小的涟漪。

“大人,快……快进去!”李虎推了我一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我弯腰钻进暗门,身后的捕快们鱼贯而入,没人敢再回头。黑暗瞬间将我们吞没,只留下火把跳动的光和彼此粗重的喘息。

那扇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茶香,也隔绝了那道始终未曾追来的红衣身影。

她终究是放了我们。或许在她眼里,我们这些人,既不是该被清算的恶徒,也不是值得在意的阻碍。她的恨,她的怨,早已被那场浸满血泪的茶事牢牢困住,只够用来纠缠那些真正沾染了罪孽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