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25)(2/2)
我们以为自己是揭开真相的人,到头来,不过是这起事件里新的牺牲品,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所有的挣扎都成了笑话。李虎手里的刀“哐当”落地,身后的捕快们也纷纷松了手,刀刃插进泥土的声响里,藏着心死的沉寂。我们放弃了抵抗,像那些地窖里眼神空洞的女子一样,任由绝望将自己淹没。
缇骑的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鼻尖突然钻进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茶香。
和去年侍郎送给吏部尚书的“贡品”一模一样,那茶香里藏着的腥甜,此刻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鼻腔生疼,格外刺鼻。原来这把刀,早就沾过无数冤魂的血,饮过无数女子的泪。
为首的缇骑抬脚,重重踩在血账簿上,黄绫圣旨的边角扫过地上的茶渍,金粉在晨光里簌簌掉落,混着暗红的血珠滚进砖缝,被里面钻出的茶苗贪婪地吮吸。他从怀里摸出火石,“咔嚓”几声擦出火星,引燃了账簿的纸页。
火苗舔舐着那些浸满血泪的字迹,卷走了苏家七姐妹的名字,卷走了无数女子的哀嚎,只留下一缕带着腥气的黑烟,在风中散作无形。
“带走。”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吩咐处理一件寻常物件,目光扫过我们时,和看地上的茶渣没什么两样。
铁链锁上时,铁环摩擦着掌心被王命旗牌硌出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冰冷的铁镣,像极了那些女子肚脐上的朱砂印记。
路过聚香楼时,后院的茶缸还在冒着白烟,胡掌柜被茶树缠绕的尸体已经成了新的“肥料”,茶苗顺着缸沿爬出来,嫩叶上的血丝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绿得发亮,红得发黑。
那些从铁笼里被释放的女子,正一个个走进茶田。她们赤着脚踩进泥泞,脚踝被茶枝的尖刺划破,血珠滴进土里,却像是甘之如饴。指甲缝里塞满新茶的嫩芽,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像是在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回到她们最初被囚禁、被摧残的地方,化作这片土地新的养分。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抹猩红的嫁衣还在镇口老槐树下徘徊。风吹动衣袂,露出她脖颈处裂到胸口的伤口,浓绿的汁液顺着裂口往下滴,落在树根上,竟催开了一朵血红色的茶花,花瓣边缘泛着墨绿,像用血泪染就。
她的目光越过押解的缇骑,直直落在我脸上。那双曾闪着怨毒的针尖般的瞳孔里,此刻竟退去了大半戾气,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像一潭积了三百年的寒水,映出我们这些人的宿命,也映出这世间最无望的黑暗。
马蹄声渐远,茶香镇被抛在身后,那股甜腥的茶香却像附骨之疽,缠在鼻尖,钻进肺腑。我知道,我们走了,可那些冤魂还在,那株以人命浇灌的茶树,还会在权力的沃土上,年复一年地抽芽、结果,等着下一批“新茶”,也等着下一批牺牲品。
而那朵开在老槐树下的血茶花,终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寂寞地凋零,又在下一个春天,伴着新的冤魂,重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