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老宅骨音(4)(2/2)

井边的青石上,多了个新刻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边缘还沾着些红花瓣的碎屑,花瓣的颜色很新鲜,像是刚摘下来的。

回去的路上,手机突然有了信号,短信提示音接连响起,像串急促的敲门声。十几条未读短信,全是爷爷的号码发来的,最早的一条是昨天半夜:

她出来了,中间几条是、、,最后一条是今早发来的:她不冷了。每条短信的末尾都带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滴上去的血。

删短信时,我瞥见手机相册里多了张照片,是昨晚在西厢房拍的。照片里,纺车旁边站着个穿红衣的女人,长发遮着脸,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只有一双脚露在外面,脚踝上系着半截红线,脚上没有穿鞋,皮肤白得像纸,脚趾缝里夹着些黑泥。而她站的位置,正是我昨晚站过的地方,地上的灰尘里,有个跟我一模一样的脚印,叠在她的脚印上面。

现在那座老宅还在胡同深处,我每个月都会回去一趟,给井边的石榴树浇浇水。树长得越来越茂盛,枝桠已经快遮住半个院子,红色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像是铺了层血,花瓣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上个月回去时,我在西厢房的窗台上发现了个新扎的纸人,穿着小小的红棉袄,棉袄的布料很新,红得发亮,脸上的眼睛用黑墨点着,看着竟有几分稚气,嘴角还画着个小小的弯,像是在笑。窗台下的土里,埋着半截红线,线尾拴着颗白色的石子,石子上刻着个字,是我的名字。

胡同口的老邻居见了我总说:小陈啊,你这宅子半夜总亮灯,还听见有纺车响,怪吓人的。

他的眼神里带着恐惧,前几天王经理带人来拆房,刚拆了半面墙,就听见里面有女人哭,然后墙就塌了,把一个工人的腿砸断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我只是笑笑,没告诉他,那天我正好在老宅,听见西厢房里传来纺车的声音,比平时快很多,像是在着急什么。

爷爷说得对,有些东西,不能动。就像那截白骨,就像那个红布包,就像阿秀等了几十年的陪伴。后来我才从胡同里最老的张奶奶那里知道,阿秀是民国时的评剧花旦,艺名,当年因为战乱流落到这里,被爷爷的父亲收留。

她和年轻时的爷爷相爱了,可后来不知怎么,被人发现吊死在井里,穿着爷爷送她的红棉袄。陈家怕事,把她的尸体藏在井里,对外只说是走了。爷爷从那时起就守着老宅,再也没离开过,也没娶过亲。他日记里的她不走了,是他用一辈子的守护,换了她在这宅子里的安宁。

毕竟,承诺这东西,比鬼神更不能辜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条新短信,发件人还是那个熟悉的号码,只有两个字:等你。后面跟着个小小的笑脸,像西厢房窗台上那个纸人的笑容。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视镜里,老宅的屋顶在树影里若隐若现,朱漆大门半开着,像是在对我招手。

胡同口的风卷着红花瓣飘过,落在车窗上,像一滴没擦干的血。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钥匙,它还是那么凉,带着微弱的脉搏,跟我的心跳合着拍。下个月,我该带件更红的衣裳回去,阿秀说过,她喜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