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17)(2/2)
她们从不说话,甚至不眨眼,就那么或坐或站,任由身上落满灰尘、血点或是茶叶。有次一个捕快忍不住想给其中一个女子披件衣裳,手指刚碰到她的肩,她忽然轻轻抖了一下,像片被风吹动的枯叶,眼神却依旧空得像深冬的池塘,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恐慌早就在镇上生了根,到这几日,彻底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毒藤。
幸存的男人,白天不敢开门,哪怕太阳最烈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门板都关得死紧,门后传来桌椅顶门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被什么东西撞破。
窗纸上贴满了游方道士画的符箓,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朱砂画的鬼画符大多晕了色,边角卷得像枯叶,有的还被人用唾沫重新粘过,看得出主人的慌乱。可夜里总还是有动静——谁家的门板被撞得“咚咚”响,谁家传来男人压抑的哭嚎,谁家的灯一夜没灭,天亮时却只剩满屋血腥。
到了第十二日,天刚蒙蒙亮,雾总算淡了些,却把血腥味泡得更浓了。那味顺着风淌,淌过石板路,淌过茶林,连镇口老槐树上的乌鸦,叫起来都带着股铁锈气。
钱老五家的门,是半敞着的。那扇朽坏的木门歪歪扭扭挂在合页上,门轴处的木茬被磨得发亮,沾着些暗红的黏液,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又卷着股怪味钻出来——是腐肉的酸臭,混着茶叶发霉的馊味,还有点说不清的甜,像用烂肉熬的茶汤,闻着让人舌根发麻。
青石板路上凝着层暗红的汁液,被昨夜的雨冲得弯弯曲曲,像条爬行的血蛇。汁液里混着些碎茶叶,绿得发黑,被人踩过的地方,茶叶烂成了泥,把暗红的汁液染成了诡异的青黑。路边砖缝里,几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茶苗,叶片嫩得发青,叶尖却沾着点干硬的红,像凝固的血珠。
“大人,要不……咱们烧了这宅子?”
身后的李虎声音发颤,尾音几乎要散在风里。他攥着刀柄的手,指节白得像骨头,刀鞘上的铜环被冷汗浸得发滑,叮当作响。
这是第七个现场了。每个现场都有个赤身的女人,眼神空得能盛下整个镇子的绝望;每个现场的男尸,死状都比前一个更狰狞,像是要把人心里最后一点胆气都剜掉。
他低头时,看见自己靴底沾着的血泥,泥里裹着几片碎茶叶,被踩得扁扁的,绿得发黑,像嵌在血里的毒。他喉结狠狠滚了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这几日,他的胃早就空了。
我盯着那扇半敞的门,手里的王命旗牌泛着冷光,鎏金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旗牌上的“令”字,像是被血浸过,在晨光里透着点暗红。
门后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股甜腥的茶香,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浓得像只无形的手,正从门缝里伸出来,一点点攥紧人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