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宋墨(4)(2/2)
我后退两步撞到书架,几本线装书“哗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是《淳化阁帖》,还是80年代影印的,纸页已经发黄。借着月光看去,毛笔还在动,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在等我靠近,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墨点。
“我沈砚秋干这行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捡起本《淳化阁帖》壮胆,书不厚,但砸人应该够疼,“有本事便现身,躲躲藏藏算什么能耐!”
毛笔停住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极轻的呼吸声,就在案台后面,细细的,带着点凉意。
我握紧书卷,一步一步挪过去,每走一步,地板都“吱呀”响一声,老房子的木头就是这样,不隔音。案台后空荡荡的,只有个青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旧毛笔,是我练字用的。
但笔筒旁的地面上,有串湿漉漉的脚印,从藏经柜一直延伸到案台,水印在青砖地上格外清晰,像是刚有人从水里走出来,还没干。
地上的脚印纤细瘦长,是男子的布鞋印,千层底的针脚纹路还看得分明——横平竖直的线脚间,绣着几缕斜纹,那是老辈人纳鞋底时特意加的“防滑纹”。鞋码不大,约莫是现在的四十码,竟和我年轻时穿的布鞋尺寸一般无二。
我年轻时家里穷,穿的布鞋都是母亲亲手纳的。她总说“千层底,万层情”,一到冬夜就坐在煤油灯下,借着昏黄的光,用顶针顶着粗针,一针一线地纳。纳好的鞋底厚实结实,就是硬,新鞋上脚总磨得后脚跟生疼,要垫上好几层布才能勉强走路。
顺着脚印望去,它在案台边戛然而止,像是那个“人”就站在案台后,与我隔着一张酸枝木桌,呼吸声就在耳边。那呼吸很轻,带着股潮湿的墨香,凉丝丝地拂过脸颊,像是深秋的风钻进了领口。
突然,窗外飘过一朵乌云,像块浸了墨的棉絮,“呼”地遮住了月亮。屋内瞬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案台的轮廓都模糊了。我吓得屏住呼吸,手里的《淳化阁帖》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黑暗里,那“沙沙”的书写声又响起来了,就在右耳边,近得仿佛有人趴在我肩头写字。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格外清晰,带着股墨香的寒气,钻进鼻孔里,凉得人鼻尖发酸。
“谁!”我大喊一声,声音劈了叉,带着自己都能听见的颤抖。
书写声戛然而止,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像擂鼓。过了一会儿,乌云慢悠悠地飘走了,月光重新泼进来,屋里亮了些,案台的木纹、藏经柜的铜锁,都渐渐清晰。
我再看案台,上面的残札与宣纸都已不见,连那支自己动的毛笔都乖乖插在笔筒里。藏经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黄铜锁扣闪着冷光,挂得好好的,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可地上的脚印还在,清清楚楚,水印没干,泛着湿润的光。我试探着伸脚踩了踩边缘,鞋底立刻沾上了潮气,黏糊糊的,像是踩在了刚泼过的水上——这绝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