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赊刀人(11)(2/2)
他怔怔地看着刘婆子,又看看我手里的黑布刀,最后目光落在两把镇刀交织的光芒上,眼窝淌出的黑血渐渐变成了红色,眼神里的怨毒一点点消散,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
“走了……”他轻轻说,声音像是风吹过干枯的槐叶,又像是终于放下执念的叹息。
光圈突然“嘭”地炸开,红光与蓝光混在一起,化作漫天光点,像萤火虫似的在空中盘旋片刻,便缓缓散落在老槐树下的泥土里。
剧烈摇晃的老槐树瞬间安静下来,树干裂纹里渗出的血珠凝固成暗红的斑块,埋在树下的白骨再也没有发出声响,静静地躺在泥土里,像是终于得到了安息。狂风骤然停歇,山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红卫兵们瘫在地上的粗重喘息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
刘婆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漾开,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泛起青紫色,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她颤抖着把红绳刀递过来,声音轻得像羽毛:“双刀…合起来了……我也可以陪你去了…………”话没说完,手臂一软,整个人便直挺挺倒在了地上,眼睛却还望着老槐树的方向,像是在追寻那个迟到了三十年的身影。
我连忙接住刀,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看着她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她等了三十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鲜活等到枯槁,最后用自己的血和命,终于送刘守义的魂魄归了尘土。
高个子队长和剩下的几个红卫兵早没了先前的嚣张,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枪都扔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村外爬,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有鬼”“封建迷信杀人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仓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村民们这才敢围上来,看着刘婆子的尸体,有人抹起了眼泪,有人对着老槐树跪下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安息吧”。
村口的老头拄着根新找的树枝走过来,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叹息:“她早就准备好了。前儿个还跟我说,守义的魂不安生,她活着一天也不得安宁。”
他抬头望着安静下来的老槐树,树皮上的血痕已经发黑,“这树,以后不会再害人了。”
我把红绳刀和黑布刀并排合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樟木匣子。红绳缠着黑布,红光映着蓝光,两种截然不同的色泽在匣子里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和谐,像是一对终于团圆的魂魄。
老王头纸条上的字迹又在眼前浮现:“非刀之过,是人之心。”镇刀本身哪有什么善恶,能镇邪也能助恶,全看握刀人心里藏着的是执念还是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