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茶(24)(2/2)

“不是我!是侍郎!是他逼我的!”知府的声音尖利得像被撕裂的绸缎,带着哭腔,涕泪横流。

“你看这账本……他每年都要十斤‘女儿红’,还要三个‘新茶’……说是给皇上和东宫的……皇上都知道!去年他还说……这茶比江南的好,要在全国推广……”

他的话没能说完,突然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像条离水的鱼,猛地倒在地上抽搐。

喉咙里先是传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紧接着,几根嫩绿的茶芽竟从他脖颈处钻了出来!芽尖刺破皮肤,带着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转眼就长到一尺多长,将他的脑袋顶得老高,像一株从尸体里破土而出的茶树,诡异而狰狞。

茶叶的根须顺着他的血管蔓延,在皮肤下游动,撑起一道道青色的凸起,像蛇一样爬遍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无数细小的根须从他的七窍里钻出来,覆盖了整张脸,将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彻底吞没。

片刻之后,抽搐停止了。知府的身体已经被茶树的根须彻底缠绕,变成了一具站立的、开满绿芽的“茶俑”,风从府衙的门缝钻进来,吹得那些嫩芽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吟那首浸满血泪的歌谣。

我勒住马缰,看着那株从尸体里长出的茶树,手心的王命旗牌冰冷刺骨。原来这场罪孽,早已盘根错节,深入骨髓——从茶香镇的胡掌柜,到府衙的知府,再到京城的侍郎,甚至可能触及更高处。我们揭开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那藏在水面下的黑暗,才是真正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大人……”李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往京城去吗?”

我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那里的云层依旧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马蹄下的血渍混着茶叶,被踏成了泥,散发出那股甜腥的茶香,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茶香镇一直铺向京城。

“走。”我握紧缰绳,声音沙哑却坚定,“去京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街角传来,踏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大人!京城来的缇骑!”一个捕快从远处飞奔而来,跑得满头大汗,声音里满是惊慌,他手里的刀鞘磕碰着腿,发出杂乱的响,“堵、堵在府衙门口了!”

我抬头望去,只见府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赫然立着十几个身着黄马褂的缇骑。他们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的腰刀佩得整整齐齐,刀柄上镶嵌的宝石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那身明黄的马褂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像一块块浸了油的烙铁,透着股皇家仪仗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凛冽。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三角眼,薄嘴唇,正是侍郎的远房表亲——去年他还以“巡查”为名来过茶香镇,当时胡掌柜亲自将他迎进聚香楼,不仅送了两罐封存完好的“女儿红”,还塞了个十四五岁的“新茶”女子,供他玩乐了三日才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