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对不起(3)(2/2)
晚上十点半,张远开始关灯。他的动作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手指捏着灯绳一拽,“咔嗒”一声,顶灯灭了。他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块黑布,布料粗糙,边缘磨得发毛,一层层裹在台灯上,连布纹里都透不出一丝光。
“不能有任何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去年割腕的那个,就是半夜看手机亮了点光,被‘盯上’了。他手机里存了张镜子的照片,后来警察调出来看,照片里他身后多了个影子,穿着件白衬衫,头发长到拖地,正往他脖子上凑。”
刘宇把相机镜头盖扣得死死的,手指却还是不停地摩挲着相机背带,他脖子上挂的护身符被捏得变了形,塑料壳子都裂了道缝。
赵磊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里有块水渍,形状像只睁着的眼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眼白”是浅黄的水渍,瞳孔是个深褐色的圆点,正对着赵磊的脸。
盯着看了没一会儿,我突然发现那“眼白”的边缘在慢慢晕开,像水在纸上渗,瞳孔的位置也微微动了动,先是往左偏了偏,又慢慢转回来,像真的在眨眼,睫毛的位置甚至泛起层淡淡的水痕。
宿舍很快陷进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影子,胳膊和腿的位置都拧着,像被捆住的人在挣扎。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秒针每跳一下,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嗒、嗒、嗒”,和我胸腔里的心跳声撞在一起。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脑子放空,可天花板那只“眼睛”总在眼前晃,还有赵磊说的血里的镜子,刘宇照片里的拖拽痕,辅导员后颈那道月牙形的疤——现在想来,那疤的形状和床板边缘的缺口简直一模一样。
“咚。”
死寂里突然炸出一声闷响,像有人把块大石头摔在走廊上,震得墙壁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裂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清晰得像在耳边,碎玻璃碴子仿佛都溅到了脸上——是镜子碎了。
我猛地屏住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狂跳着撞肋骨。还没缓过神,第二声闷响传来,更近了,就在走廊中间。第三声,已经到了隔壁宿舍门口。
然后,脚步声变了,变成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不快不慢,像用尺子量着步子走。每一声都带着点黏滞感,像是鞋跟沾了什么东西,敲在地板上时还拖着丝“咯吱”声,细听像骨头在摩擦,又像有人用指甲刮着墙壁。
那声音一步步逼近,“咚——”停在斜对门,“咚——”到了对门,“咚——”
最后一声落在我们宿舍门口时,墙上的时钟“当”地敲了十一下,两声响重合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宿舍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像有人猛地拉开了冰柜门,冰碴子似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