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铁西鬼楼(2)(2/2)
老刘是个光棍,原来在钢厂看大门,脑子有点不清楚,说话颠三倒四的,总说自己看见过“铁水变的人”,浑身红通通的,在炉子里走,“一步一个脚印,都是铁疙瘩,烫得能烙饼”。
别人听了只当笑话,他却急得脸红脖子粗,往地上跺着脚说:“真的!它还跟我招手呢!让我进去暖和暖和!”说着就往钢厂方向跑,被人拉回来好几次,裤腿都跑破了。
1992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把楼门口的路都封了,雪深得能没过膝盖,连老槐树的枝桠都压弯了,像个驼背的老头,喘着粗气。
有人想起张老太和老刘,怕他们冻着,就组织了几个人去送点吃的,提着馒头、咸菜、冻梨,踩着雪往楼里走,雪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费劲,“咯吱咯吱”响,像嚼着冻硬的萝卜,牙都快硌掉了。
到了楼下,就见楼门口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特别大,像穿了48码的劳保鞋,那鞋印边缘带着锯齿状的花纹,是钢厂老款的“解放牌”胶鞋,早就停产了。
脚印从楼里一直延伸到钢厂的方向,踩得很深,像是有人扛着很重的东西,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半尺多。可怪就怪在,每个脚印里都冻着一小块黑东西,硬邦邦的,敲开一看,是凝固的血,黑得发乌,带着股子腥甜味儿,像放坏了的猪肉,让人恶心。
楼门没锁,一推就开,门轴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落在手心里,凉飕飕的,像抓了把冰碴子。屋里冷得像冰窖,张老太的煤炉灭了,炉子里的灰是凉的,结着层白霜。
桌上放着个没吃完的窝头,冻得跟石头似的,咬一口能硌掉牙。里屋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件棉袄,是张老太平时穿的,蓝布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有人上了五楼,老刘也不在,他的铺盖卷还在炕上,叠得像块豆腐,方方正正的。炕头放着个半导体收音机,电池早就没电了,屏幕上落着层灰,用手指一摸,能画出印子。
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都是二锅头的,瓶身上的标签被酒泡得发涨,粘在瓶身上撕不下来,凑近了闻,还能闻到点淡淡的酒味。
直到第三天,才有个拾荒的在钢厂废弃的炼钢炉里,发现了张老太。人是坐着的,背靠着炉壁,眼睛睁着,睫毛上结着白霜,像撒了把盐。
手里攥着块炼钢用的耐火砖,砖上刻着个“家”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嵌着砖屑,血把砖屑染红了,看着像砖上长了层红毛。那炉子早就凉透了,炉膛里积着厚厚的灰,只有张老太坐的那块地方,是干净的,像有人特意扫过,连个脚印都没有,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