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心念一线(1/2)

雾,是活着的。

它缠绕、蠕动、渗透,带着山林一夜雨水后的潮湿和泥土深处泛起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入陈默的身体。他背靠着一棵粗糙的老松树干,缓缓滑坐到湿漉漉的、铺满腐叶的地上。右肩的伤口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骨骼里透出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高烧带来的、仿佛置身熔炉的灼热幻觉。

冰与火,在他体内疯狂交战。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墨绿色的树冠在乳白色的雾霭中化开,变成模糊的、晃动的色块。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还有……幻听?似乎是遥远的枪声、苏晚晴虚弱的呼唤、龅牙炳惊恐的尖叫,还有地下暗河汹涌的水声。

“不能……倒在这里……”他用力咬了一下早已鲜血淋漓的舌尖,剧痛带来片刻的清明。

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摸索着从腰间解下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水壶,颤抖着送到嘴边,仰起头,徒劳地希望能接到几滴晨雾凝结的水珠。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

离开那片钩藤林和追兵,已经过去多久了?半小时?一小时?时间感在高烧中彻底混乱。他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和对方向的模糊判断,朝着东南方,朝着阿婆所说的那条“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腿像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翻过那些湿滑的岩石,怎样蹚过冰冷的溪涧,又是怎样从一道陡坡上滚落下来的。身上的衣物被荆棘刮得更破,添了无数新的擦伤和划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似乎暂时甩脱了追兵——或者,是浓雾和复杂的地形,让对方的追踪仪器也暂时失效了。

但这也意味着,他可能彻底迷失在了这片陌生的山林里。

寒冷越来越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高烧带来的燥热逐渐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源自生命流逝的冰冷所取代。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和严重感染的征兆。如果不能尽快得到救助,找到药品和温暖的地方,他可能真的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片无人的雾林中,成为野兽的食粮,或者慢慢腐烂,无人知晓。

不甘心。

他还有太多事没做。港岛的基业,暗处的敌人,未报的仇怨……还有,苏晚晴。

她的脸在模糊的视野中清晰了一瞬,清冷而美丽,眼中带着担忧和那一丝昨夜未曾言明的情愫。她还在石林等他。阿峰腿伤严重,龅牙炳靠不住,她一个人……

“不能死……至少……要看到他们安全……”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火,支撑着他几乎要涣散的意志。

他用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但手臂一软,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身体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难道……真的要结束在这里?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侧前方雾气中,似乎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不是树木的墨绿,也不是岩石的灰褐,而是一种更深的、接近黑色的……直立的长条形影子?

是树吗?但形状似乎过于规整。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用左手和膝盖,朝着那个影子的方向,一点一点地爬过去。粗糙的地面摩擦着伤口和皮肤,留下暗红的拖痕。

距离不远,大约只有十几米,却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时间。

当他终于爬到那影子跟前时,才勉强看清——那是一块残破的、几乎被藤蔓和苔藓完全覆盖的石碑!石碑歪斜地插在泥土里,下半截已经埋没,露出的部分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不是汉字,更像是……某种少数民族的符号?旁边还有一个简陋的、指向斜下方的箭头刻痕。

石碑!人工痕迹!

这意味着附近可能曾经有人活动,甚至可能……有路,或者废弃的房屋?

希望如同强心剂,再次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他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望去。浓雾中,似乎隐约有一条被杂草和灌木侵占、但依稀能看出曾经被踩踏过的小径痕迹,蜿蜒向下,消失在雾霭深处。

路!虽然荒废,但确实是路!

陈默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是废弃的村寨,是山民的猎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不再试图站起,而是沿着这条荒草丛生的小径,用左手和身体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翻滚。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麻木和越来越重的冰冷。

意识时断时续。有时候,他好像看到了父亲严厉的脸,看到了港岛霓虹闪烁的街头,看到了苏晚晴第一次见面时那双清冷戒备的眼眸……有时候,又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又或许是一个世纪。

“哗啦啦……”

一阵清晰的、不同于溪流的水声传入耳中。是……瀑布?还是较大的山涧?

陈默勉强集中精神,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透过渐渐变得稀薄的雾气(他似乎在向下走,逐渐走出了最浓的雾层),他看到小径的尽头,连接着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浑浊的河水在此处变得平缓,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潭。而在河滩对岸,靠近山脚的地方,赫然立着几间低矮的、由原木和石块搭建而成的简陋房屋!房屋旁边有用篱笆围起来的一小块菜地,甚至还有一条看起来是拴牲畜的木桩!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间房屋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起一缕淡灰色的炊烟!

有人!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嘶哑着喉咙,朝着河对岸的房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救……命……”

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刚出口就被河水和风声吞没。

他咬紧牙关,再次尝试,将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这两个字上:

“救……命——!!”

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带着破音和垂死挣扎的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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