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小镇暗涌(1/2)
双河镇躺在两山夹峙的河谷里,灰黑色的瓦顶层层叠叠,沿着一条浑浊泛黄的河岸两侧铺展开去。时近傍晚,镇子上空飘荡着炊烟,混杂着烧煤、饭菜和牲畜的气味。几条主要街道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两旁是低矮的砖木结构店铺,招牌大多斑驳褪色,写着“供销社”、“邮电所”、“李记面馆”之类的字样。穿着臃肿冬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自行车铃铛声、拖拉机的突突声、还有沿街叫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
这喧嚣对刚从与世隔绝、杀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陈默和苏晚晴而言,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文明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也让他们下意识地更加警惕——在这里,追兵可能伪装成任何人,任何角落都可能藏着眼睛。
铁柱显然也很少来镇上,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好奇,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责任感。他领着两人避开相对热闹的主街,钻进一条狭窄、泥泞的后巷。
“我有个表舅在镇东头榨油坊干活,人实在,嘴巴严。”铁柱低声解释道,“先去他那儿落脚,想法子给家里(指港岛)报信。”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坯墙和杂乱搭建的棚屋,晾晒着破旧的衣物和成串的干辣椒。空气里弥漫着菜油、煤灰和公共厕所混合的复杂气味。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三个明显不像本地人的不速之客,目光在陈默苍白的脸色、苏晚晴清冷的气质和他们身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破烂却厚实的衣着上停留。
陈默微微低头,用皮袄的毛领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快速扫视着环境。苏晚晴则紧紧挨着他,搀扶的手臂微微用力,既是支撑,也是一种无声的戒备。
榨油坊在镇子最东头,靠近河滩,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黑乎乎的大棚子,老远就能听到机器沉闷的轰鸣和闻到浓烈的菜籽油味道。棚子后面连着两间低矮的砖房,就是油坊工人住的地方。
铁柱上前拍了拍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被油污和煤灰弄得黑乎乎、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却很有神。
“表舅,是我,铁柱。”铁柱赶紧说。
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即拉开房门,是个五十多岁、精瘦矮小的汉子,穿着沾满油渍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铁柱?你咋跑镇上来了?这二位是……”表舅的目光落在陈默和苏晚晴身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山里人对外来人,尤其是明显带着伤病、气质特殊的外来人,天然有种戒备。
“表舅,进屋说,进屋说。”铁柱挤进门,示意陈默他们跟上。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比山里的木屋多了几分“现代化”气息——一张旧八仙桌,两把长条凳,一个带镜子的五斗橱,橱上摆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和奖状。空气里混杂着油味、烟味和潮湿的霉味。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机器的噪音,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表舅搓着手,看看铁柱,又看看陈默和苏晚晴,等待解释。
铁柱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当然隐去了地下基地、黑盒、雇佣兵等核心秘密,只说陈默和苏晚晴是来山里考察(这个说法比较常见)遇险的同伴,受了重伤,还有两个同伴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抓走了,他们急需联系外面的家人来救人和接应。
表舅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半晌才说:“铁柱,你个娃儿,尽给舅找麻烦。这阵子镇上不太平,前些天就来了一伙说是搞地质勘探的,住进了镇招待所,神神秘秘的,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还老往乡政府跑。乡里干部都陪着小心。你们说的那伙抓人的……不会跟他们有关系吧?”
陈默和苏晚晴心中同时一凛。地质勘探队?恐怕就是那些追兵的伪装!他们果然在镇上安排了人,而且似乎还打通了当地的一些关节。
“表舅,我们就是想打个电话。”铁柱恳求道,“报了信,家里人来接,我们就走,绝不连累您。”
表舅叹了口气,指了指五斗橱旁边墙角:“电话没有。整个镇子,就乡政府、邮电所和招待所有那玩意儿。邮电所下班了,乡政府……那些人可能盯着。招待所更不用想。”
陈默的心沉了沉。通讯比想象的更困难。
“那……电报呢?”苏晚晴问。
“电报也得去邮电所拍,而且得登记身份证明。”表舅摇头,“你们有介绍信吗?没有的话,邮电所那老古板肯定不会给发。”
介绍信?他们现在连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港岛的证件在这里不仅无用,可能还会惹来更多麻烦。
见三人沉默,表舅又抽了口烟,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镇西头老孙头,他儿子在县里开长途货车,有时候偷偷帮人往市里捎东西、捎话,收点辛苦钱。他明天一早出车去市里,你们要是急,可以让他帮忙到市里邮电局打个长途电话,或者拍个电报。就是……得花钱,而且不保证一定能传到。”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了。市里的邮电局相对正规,管控也可能松一些,只要能联系上港岛的人,无论是陈默的手下还是苏晚晴的渠道,都有办法展开营救和接应。
“多少钱?我们给。”陈默立刻说,示意苏晚晴。苏晚晴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防水的小油布包,里面是他们在山里剩下的所有现金(大部分是港币,还有一些人民币),数了一叠数额不小的人民币递给表舅。
表舅接过钱,掂量了一下,点点头:“我去找老孙头说说,成不成看运气。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隔壁还有间空屋,原来住的老王头回老家了。条件差,将就一下。铁柱,你跟我来,给你找点吃的。”
表舅和铁柱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陈默和苏晚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立刻加倍涌了上来。陈默靠着墙壁缓缓坐下,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上冒出虚汗。
苏晚晴连忙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缸子热水,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老猎户给的、仅剩的一点消炎药粉,小心地帮他解开皮袄和里衣,查看肩上的伤口。经过一天的跋涉和紧张,包扎的布条又被血和组织液浸透了一些,黏在伤口周围,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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