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巨犬(2/2)

它的骨架异常粗壮,撑起小山丘般的躯体。浑身上下覆盖的毛发,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厚厚的污泥、油垢、干涸的各色颜料(红的、蓝的、绿的,像被泼了一身油漆桶)以及难以计数的垃圾碎片彻底覆盖、凝结、板结。这层肮脏的“盔甲”厚重得惊人,一块块硬痂般附着在它身上,许多地方毛发被污物和不明粘液彻底粘合成一绺绺粗硬的、板结的绳索,或卷曲成巨大的、肮脏的毛毡团块,沉重地垂坠着。

仔细看去,能勉强分辨出垃圾碎片的本体:缠绕在腿部和腹侧毛发里的,是断裂的彩色塑料绳、褪色的超市购物袋碎片,甚至还有一小截泡发了的烂薯片包装袋;粘在背脊和肋部板结硬块里的,是破碎的泡沫塑料颗粒、沾满泥污的枯叶、细小的碎石渣,以及更多难以名状的污秽。颜料像顽固的疤痕,深深沁入纠结的毛发根部,在泥水下晕开诡异的色彩。它那本该蓬松的尾巴,如今也成了一条粘满污物、沉重拖在地上的脏辫。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颅。巨大的狗头上,耳朵轮廓依稀能看出金毛的垂坠感,但耳尖的毛发同样板结着垃圾。它的吻部长而有力,兼具金毛的方正和哈士奇的棱角,此刻正微微张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而它的眼睛——一只如同融化的琥珀,温暖而深邃;另一只却像结冰的极地湖泊,闪烁着剔透而略带野性的冰蓝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向门口的闯入者,湿漉漉的鼻尖微微翕动,眼神里没有凶暴,只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被遗弃的惊惶和无措,以及一丝深埋的、小心翼翼的探寻。巨大的身躯在温水的冲刷下,竟透出一种让人心头发酸的脆弱。

“程...程程?”浩然的声音干涩,手中的撬棍垂了下来,几乎要脱手掉落在地,“这...这是...刚才那东西?”

程程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用一块捡来的破布沾着温水,用力擦拭着巨犬脖颈处一块特别顽固的污渍。“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别吓唬它,它胆子很小,一直在发抖。”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垃圾缠绕的硬块,轻轻抚上巨犬巨大的头颅,指尖在那些纠结肮脏的毛发间停顿。巨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威胁,更像委屈的抽噎,巨大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能...感觉到一点,”程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流声盖过,像是在对狗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它很孤独...怕得要命。这城里...大概真的只剩下它了。这雾...让它变得这么大。”他顿了顿,手指继续在那巨大的、肮脏的头颅上移动,“它的毛...应该是金毛和哈士奇混的,以前...应该挺好看的。”

木易缓缓放下手中的扳手,走上前,近距离看着这庞然大物眼中流露出的、与体型全然不符的惊惶,难以置信地低声问:“它不能咬我吧?”

“刚才撞过来,可能只是吓疯了,或者...”程程抬起头,看向木易和浩然,他的眼神清澈而笃定,“它只是太想靠近点什么了,只是它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重新低下头,拿起水瓢,将温水缓缓浇在巨犬背上那团缠着蓝色塑料袋碎片的毛结上,“别怕,没事了...没事了...”他低声安抚着。

夜幕如同浓墨倾倒,迅速吞噬了窗外最后一丝天光。

很快超市的四人也来到了这里,宠物店外,雾气翻滚得更加汹涌粘稠,仿佛有无数灰白色的巨兽在无声地咆哮、涌动。

然而,一个奇特的现象发生了:那足以侵蚀一切的浓雾,在触碰到宠物店巨大落地玻璃窗时,竟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被牢牢地阻隔在外!窗内窗外,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翻涌的死寂灰白,一边是昏黄灯光下暂时喘息的方寸之地。

“看!雾...进不来!”卡林第一个发现,惊喜地指着玻璃窗。他一路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只被程程驯服的巨犬,以及这神奇的“安全区”后,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真的...”孟宜走过去,难以置信地用手指触碰冰冷的玻璃。外面是流动的混沌,指尖却只感受到光滑和清晰。这发现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的心都稍稍落回了实处。

“今晚...就待在这儿?”闻风环顾着这个堆满了空置宠物笼、货架倒塌、灰尘弥漫,却奇迹般隔绝了浓雾的空间,提议道。他的目光扫过那只在程程安抚下显得温顺许多的巨犬——它巨大的身躯占据了店铺一角,湿漉漉的毛发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但眼神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惶欲绝。

没人反对。比起在充满迷雾未知的、可怕的街头游荡,这个能隔绝迷雾、还有程程能安抚住巨兽的地方,无疑是黑夜里的天堂。

拉姆和浩然把从超市搜刮来的食物堆在清理出来的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板上。程程则找了些店里遗留的、巨大得离谱的宠物浴巾(似乎原本是为大型犬准备的,此刻用在变异巨犬身上也只是勉强够用),开始笨拙而耐心地擦拭它那湿透的、依旧缠绕着无数垃圾硬块和颜料污迹的毛发。巨犬非常配合,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巨大的脑袋甚至主动往程程身上蹭了蹭,差点把他拱个趔趄。

“嘿,大块头,悠着点!”程程笑着稳住身体,拍了拍它湿漉漉、依旧脏兮兮的侧腹,引得那狗尾巴笨拙而沉重地扫了一下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它那双奇特的异色瞳在应急灯下闪烁着微光,一只琥珀温润,一只冰蓝剔透,此刻都清晰地映着程程的身影,充满了全然的依赖。

众人围着几盏应急灯微弱的光圈坐了下来。拉姆撬开几个肉罐头和水果罐头,孟宜分发着压缩饼干和瓶装水。简单的晚餐开始了,咀嚼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餐桌礼仪,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知明日的忧虑。

程程靠着巨犬温暖(尽管依旧散发着未洗净的沐浴露味道)的庞大身躯坐下,也接过孟宜递来的食物。他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缓缓梳理着巨犬脖颈附近一块稍微软化、不那么板结的毛发。指尖划过那些缠绕的塑料绳和干涸的颜料硬痂,感受着毛发下巨大脉搏的跳动。

“程程,你说...你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吗?”卡林默默抽着烟小声问,目光在巨犬和程程之间游移。

程程咽下嘴里干涩的食物,点点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嗯,我养过狗,那种感觉..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他顿了顿,手指停留在巨犬巨大的耳朵边缘,那里粘着一小块褪色的彩色糖纸,“迷雾来的那一刻它应该是和主人失散了,或者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整个城市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它一个。它害怕极了,又找不到吃的,到处乱撞...然后...就发现自己变得这么大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它应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非常非常孤独。”

巨犬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呜咽,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拱了拱程程的手臂,那双巨大的、颜色迥异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清晰可见的水汽。那并非生理性的泪水,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被世界彻底遗弃的悲伤和恐惧。

木易默默看着这一幕,放下了手里的罐头:“这也是咱们遇到的唯一生物了。”

没有人说话,某个答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比窗外的浓雾更加沉重。

夜深了,应急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巨犬在程程持续的安抚下,似乎耗尽了所有精力,沉重的头颅搁在前爪上,巨大的身体蜷缩在程程身边,发出低沉而安稳的鼾声。那声音如同一种奇异的背景音,竟带来一丝不可思议的、属于生命的安全感。

众人也各自找地方蜷缩起来,靠在倒塌的货架边,或者裹着找到的旧毯子。孟宜、卡林和闻风挤在一起取暖。浩然和木易商量着守夜的事儿,木易的目光警惕地扫过隔绝了浓雾的玻璃窗,以及窗外那片依旧在无声翻涌、无边无际的灰白混沌。

程程没有睡。他背靠着巨犬温暖厚实的侧腹,听着它胸腔里传来的沉稳心跳。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它毛发中一根纠缠的、褪了色的蓝色塑料绳。

他望着窗外,那浓雾翻滚着,变幻着形状,如同有生命的、贪婪的怪物,一刻不停地涌动着。然而,坚固的玻璃将它们死死拦在外面。

在这片被浓雾彻底吞噬的死亡之城里,居然还能存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小小的、堆满了废弃宠物用品、散发着消毒水残留气味和未洗净的狗臊味的空间,成了汪洋中的孤岛,守着这头可怜的巨犬。

窗玻璃隔绝了浓雾,也隔绝了那无孔不入的、冰冷的死寂。

程程的手掌贴在巨犬粗糙的皮毛上,感受着那庞大躯体下传递过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鼾声低沉而安稳,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信赖。

窗外,那翻涌的、无边无际的灰白世界,第一次,在灯光的映照下,似乎显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木易坐在窗边守第一班的夜,他看着窗外翻涌的迷雾,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所阻隔,那迷雾之中影影绰绰的身影跟他梦中的场景十分相似,从他们的表情之中可以看到他们分两种,他们或在嘶吼又或在喃喃低语,那些密密麻麻的声音以某种常人捕捉不到的超低频率钻进了他的耳朵,屋里其他人根本毫无反应。

“你们说的什么,我根本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