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七封信(2/2)
你最近迷上了我带来的那本《昆虫记》,总蹲在菜地里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下午。你说‘蚂蚁也在挣工分吗’,把你爹逗得直笑,说‘对,它们也在为家里干活’。你居然信了,每天早上都抓把小米撒在蚂蚁洞口,说‘给它们发口粮’。
村里的水渠快修好了,你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半夜才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总不忘先去你床边看一眼。昨天他太累了,趴在你床边就睡着了,你居然学着我的样子,拿件小棉袄给他盖上,还踮着脚给他捶背。我站在门口看着,觉得我的慎儿真的长大了。
南京的外婆寄来一包水果糖,说是给你的。你偷偷藏了两颗,一颗塞给王奶奶,说‘奶奶牙不好,含着甜’;一颗塞给李大叔家的傻儿子,说‘哥哥吃了糖,就不傻了’。你爹说‘咱慎儿有仁心,将来能成大事’,他说得对,善良比什么都重要。
我教你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居然真的把掉在地上的饭粒都捡起来吃了,说‘不能浪费,这是爹他们种出来的’。你爹看着你,眼圈红了,他说青山村的娃,就该懂得珍惜。
灯油快没了,我得省着点用。你爹去水渠工地值班,我把你的小被子抱到我床上,今晚你跟我睡,这样你半夜醒了,娘就在身边。
小问号,世界很大,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别怕,娘教你认字,爹带你看世界,咱们一起学。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补写:明天带你去看看爹挖出来水渠,让你看看爹的‘大工程’)”
信里夹着片透明的蝉蜕,是父亲在工地捡到的,洗得干干净净。徐慎想起那本《昆虫记》,后来带到了村里的小学,成了最受欢迎的书。他把蝉蜕对着灯光看,能看见上面细密的纹路,像母亲信里说的,藏着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懂的世界。
第五封:亲爱的徐慎,五岁生日快乐(1974年)
第五封信的信封上画着个奔跑的小人,旁边写着“徐慎,加油!”。徐慎记得,五岁那年他特别爱跑,在田埂上跑,在山坡上跑,父亲总说他“像头小野马”,却总在他摔倒时第一个冲过去扶。
“我的小飞毛腿:
今天你五岁了,在打谷场的空地上跟小伙伴们比赛跑步,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你爹亲手做的木手枪。你举着枪在村里跑了一圈,见人就说‘我是解放军,保护大家’,把全村人都逗笑了。
你现在跑得真快,像风一样,可也摔得勤,膝盖上永远带着伤。昨天你追一只野兔,摔在石头上,膝盖磕出了血,却咬着牙不哭,说‘解放军不怕疼’。我给你上药时,你爹在旁边偷偷抹眼泪,他总说‘咱娃太要强,让人心疼’。
你开始有自己的小脾气了,昨天因为我不让你去河边游泳,你居然跟我怄气,晚饭都没吃。我正着急呢,你爹却说‘让他自己想想,咱娃懂事,会想明白的’。果然,半夜你偷偷溜进厨房,把碗里的饭都吃了,还在我枕头边放了张画,画着个小人给我道歉,旁边写着‘娘,对不起’。
水渠今天正式通水了,全村人都去庆祝,你爹作为村长,要发言。他紧张得直搓手,你居然拉着他的手说‘爹,别怕,像平时开村民会一样就行’。他真的不紧张了,发言时声音洪亮,说‘这水渠,是为咱青山村的子孙后代修的’,我知道,他也是为了你。
你最近总问我城里的样子,说长大了要带爹娘去南京看看。我说‘南京有长江大桥,有夫子庙’,你就每天在地上画大桥,画得像模像样的。你爹说‘等咱慎儿考上大学,就去南京读书,带着爹娘去看看’,这是我们的愿望,也是你的目标。
你今天摔了跤,却第一时间问我‘娘,你心疼吗’,傻孩子,娘怎么会不心疼?可娘更希望你知道,人生就像跑步,总会摔跤,重要的是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你爹说‘男子汉,就得经得住摔打’,他说得对。
夜深了,你爹在给你修木手枪,说刚才被你摔坏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你,有他,有青山村的风,有满院的月光。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说:儿子,爹明天教你游泳,在浅水区)”
信里夹着根红色的布条,是父亲从红布上剪下来的,系在木手枪上做红缨。徐慎想起那把木手枪,后来传给了李大叔家的儿子,那孩子虽然还是傻,却总举着枪说“保护慎儿哥”。他把布条缠在手指上,像握住了父亲宽厚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第六封:亲爱的徐慎,六岁啦(1975年)
第六封信的信封上贴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母亲从南京带来的标本,她说南京的秋天,满街都是这样的叶子,像金色的蝴蝶。
“我的小男子汉:
你今天背着新书包去村小学上学了,穿着我给你做的蓝布校服,戴着红领巾,站在教室门口给老师鞠躬的样子,比你爹升国旗时还精神。
你爹送你去学校,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你走进教室时,回头看了他们三次,像只舍不得离开巢的小鸟。他说‘咱慎儿长大了,要飞了’,眼圈红了,这个大男人,总在你面前掉眼泪。
你现在认得不少字了,能自己读小人书了。昨天你给王奶奶读《鸡毛信》,读得声情并茂,王奶奶抹着眼泪说‘比说书先生说得还好’。你爹坐在旁边听,骄傲得挺直了腰板,说‘这是我儿子,徐双福的儿子’。
村里要办扫盲班,让我当老师,我答应了。你说‘娘,我也去帮忙,我教小娃娃认字’。你真的去了,像个小老师一样,拿着小木棍在黑板上写字,有模有样的。你爹说‘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虽然读书少,却总说读书是好事。
你最近总问我‘娘,你不想回南京吗’,傻孩子,娘怎么会不想?可娘更舍不得你和你爹,舍不得青山村的一草一木。这里有我爱的人,有我的家,就是我的根了。
你爹说,等你再大些,就送你去县城读中学,他说‘咱青山村的娃,不能只看见巴掌大的天’。他已经开始攒钱了,把家里的鸡蛋都攒起来,说要换钱给你买文具。
灯油快耗尽了,最后一点光刚好能让我写完这句话:慎儿,无论你将来飞多高,飞多远,青山村永远是你的家,爹娘永远是你的后盾。
爱你的娘 陈清秋
(你爹写:儿子,爹相信你)”
信里夹着张小学的入学通知书,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徐慎”二字,是母亲写的。徐慎想起父亲送他去上学的那天,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明白母亲信里说的“根”是什么意思。那根,就藏在这些信里,藏在父母的爱里,永远扎在青山村的泥土里。
第七封:亲爱的徐慎,七岁啦(1976年)
最后一封信的信封最厚,边角有些发黑,像是被水浸过。徐慎的指尖刚碰到信封,就开始发抖,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这是父母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慎儿:
你七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要学会照顾自己。记得每天早上喝一碗玉米糊糊,别挑食,你爹种的红薯很甜;天冷了要穿棉袄,就是你娘给你缝的那件蓝布棉袄,里面絮了新棉花;上学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这是爹娘最大的心愿。
看着你从个小不点长成能跑能跳的小男子汉,你是爹娘生命的延续,是我们留在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你不用成为完美的人,不用非得考第一名,不用给我们争光,你只要做个正直、善良、懂得珍惜的人,就够了。累了就回青山村看看,那棵梧桐树还在,这绵绵的青山还在,爹娘的爱也还在。
记得要好好吃饭,慢慢长大,爹娘会看着你读书,看着你懂事,看着你长成真正的男子汉。
永远爱你的娘 陈清秋
永远爱你的爹 徐双福
信的末尾,有两个重叠的指印,是父母按的吧?徐慎把脸埋在信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打湿了信纸,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像二十多年前母亲掉在信上的泪。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村里的大喇叭反复播放着父母去世的消息,他不懂什么是去世,只知道爸爸妈妈后面一直没有再回来,自己也搬去和二叔二婶一起生活,后来长大了徐慎也慢慢知道了爸爸妈妈永远离开了自己。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透过破了角的窗纸照进来,落在七封信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徐慎把信重新整理好,放回檀木盒,锁上铜锁。他对着盒子轻声说:“爹,娘,我长大了,我会好好吃饭了,我也好好读书了,我没有让你们失望。”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徐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青山村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父母信里说的那样,永远是他的根,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