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暴雨(1/2)

毒辣的日头像个烧红的铁饼,死死地钉在天上,烤得地面蒸腾起一股股热浪,连空气都仿佛被扭曲了。徐慎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家。他的脊梁骨挺得笔直,此刻却像被抽去了主心骨,微微佝偻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额角和下颌还挂着几滴没干透的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院子里的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吐着长长的舌头喘气,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连吠叫的力气都欠奉。徐慎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径直往堂屋走,脚步沉重得像是要在青石板地上踏出坑来。

“慎娃?这是咋了?”正在屋檐下编竹篮的二叔徐双贵最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徐双贵手里的篾条刚穿过去一半,见徐慎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快步迎了上去。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担忧。

紧随其后,二婶王桂兰也从灶屋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和好的面。“是啊,慎娃,脸拉得老长,跟谁怄气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像夏日里的一缕清风,试图吹散徐慎周身的阴霾。

徐慎停下脚步,在门槛边的条凳上重重坐下,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沮丧:“叔,婶,我去村部找了支书,又去了九队几家叔伯家,跟他们说,我看这天气不对劲,怕是要下大暴雨,得赶紧抢收庄稼。”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更低了:“可他们……他们都不信。支书说我是年轻人瞎咋呼,老一辈的叔伯们也说我毛还没长齐,懂个啥农时,还说这大晴天的,下暴雨是天方夜谭。我跟他们争了几句,可没人听我的……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明明心里头慌得厉害,却啥也做不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说完,他把头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一头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困兽。

徐双贵听完,眉头先是紧紧皱起,手指在粗糙的下巴上摩挲了几下,随即重重一拍徐慎的肩膀,力道不小,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慎娃子,你先别着急,也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碾盘一样扎实,“村里人不信,那是他们没见识过你的心思细。二叔信你!你打小就比旁人敏锐,看天看地都有一套。”

他站起身,往院门外望了望那依旧毒辣的太阳,语气斩钉截铁:“管不了别人,咱先把自家的事办妥当!桂兰,别和面了,拿家伙什,咱去地里抢收!”

“哎!好嘞!”王桂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柴房跑,“我这就去拿镰刀、麻袋!”

徐双贵又看向徐慎,眼神里满是鼓励:“咱先做给村里人看。他们要是问起,二叔替你说。你二叔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能劝动一个是一个,劝不动,咱先把自家的粮食保住了,心里也踏实。”

徐慎猛地抬起头,看着二叔黝黑脸上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搬开了一角,暖流涌了上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嗯!二叔,我跟你们一起去!”

说干就干。三人很快就扛着镰刀、背着空麻袋出了门。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土路烫得能烙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炭上。他们却顾不上这些,径直往自家的几亩麦地和玉米地走去。

一到地头,徐双贵和徐慎就抡起镰刀,“唰唰”地割了起来。金黄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在他们手下应声倒下。王桂兰则在一旁麻利地捆扎、装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滴进滚烫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们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了路过村民的注意。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凉闲聊的老汉和妇女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了几句,就有人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双贵!你这是咋了?老糊涂啦?”

喊话的是村东头的李老五,手里摇着个破蒲扇,语气里满是戏谑,“离正经夏收还有小半个月呢,这时候割庄稼,是不想要今年的收成了?这麦子还能再灌浆,玉米也还能再饱满些,你这是败家子行径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啊,双贵,这大太阳的,你这是图啥?”

徐双贵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朗声道:“我家慎娃说了,这几天怕是要下大雨,而且是能淹了庄稼的那种。提前收了,保险!”

“慎娃?徐慎?”李老五嗤笑一声,“他一个毛头小子的话你也信?这天,晴得连云彩都没有,下大雨?双贵,我看你是被日头晒晕了头!”

徐双贵脸上不见怒色,只是平静地说:“自家的娃,我不信还信谁?他心里有数。”他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提高了音量,“我也不勉强大家伙儿,信得过我徐双贵,信得过我家慎娃的,就赶紧回家准备准备,抢收一点是一点。真等雨下来,悔就晚了!”

然而,回应他的,大多是不以为然的笑声和连连摇头。

“双贵这是老了,信一个小娃娃的话。”

“就是,这晴空万里的,下哪门子的大雨?徐家这是集体犯糊涂了吧?”

“估摸着是今年想早点清闲,不管收成了。”

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飘过来,钻进徐慎的耳朵里。他咬了咬牙,把那些声音全憋了回去,只是手里的镰刀挥得更快了,刀刃划过麦秆的声音,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徐慎抬头一看,是春妮。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通红,眼睛更是红得像兔子,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显然是刚哭过。

“徐慎哥……”春妮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回家跟我爸妈说了,说你预感要下大雨,让他们赶紧收庄稼……可他们……他们不光不信,还说我……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女大不中留,净帮着外人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却倔强地忍住了,用力抹了一把脸:“我跟他们吵了几句,就跑出来了。徐慎哥,我来帮你们!他们不信你,我信你!我知道你不是瞎说话的人!”

看着春妮那双写满信任和倔强的眼睛,徐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辛苦你了”,却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谢谢你,春妮。”

王桂兰在一旁看得心疼,拉了春妮一把:“好孩子,快歇歇,看这一头汗。”

春妮却摇摇头,从地上拿起一个空麻袋:“婶,我不累,赶紧干活吧。”

于是,四个人,两老两少,就在这毒辣的日头下,在村民们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中,埋头苦干起来。镰刀挥舞的声音、麦穗落地的声音、装袋时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田野上最执拗的乐章。

太阳一点点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渐渐缩短,最后隐没在暮色里。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四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虫鸣,他们才终于把几亩地的麦子和玉米都抢收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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